楚唤萧

运交华盖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头


『二鱼』

圈地自萌 比起谈恋爱更擅长胡闹
技能是(一点都不高明的)鬼扯和涂鸦


两位二公子是生命♡

涉厨♪


「愿为西南风 长逝入君怀」

见鬼

☆明明只有一点工口,但乐乎总是给它车的待遇,真是不讲道理(´-ι_-`)

☆瑶苏七夕贺文
﹉﹉﹉﹉﹉﹉﹉﹉﹉﹉﹉﹉﹉﹉

苏涉快疯了。

有几个男人几次三番梦见自己被人一上一整夜会不崩溃?更崩溃的是,这梦也未免太真实了些,稍稍回想便撩得身子起了反应。

苏涉羞恼的清洗身体,前面后面全是一片狼籍。指尖路过那张小嘴,竟被一张一合轻轻吮住,有液体缓缓流到手上。

这身子,竟还在回味夜里滋味。

苏涉颓然坐到地上。

难怪他没有对女孩子动过心思,原来喜欢的是男人,甚至渴望被侵犯……

苏涉吐出一口闷气,擦身穿衣。性向可以先缓缓,眼下上课更要紧些。

大学比较散漫,苏涉严于律己,总坐在第一排认真听讲,笔记一丝不苟,严肃得有点像小学生。今天甫进教室却看到有个绝不该出现的人在冲自己招手,想了想还是过去,问:“你今天怎么想起来上课了?”

薛洋把手机按的噼啪响,笑容十分灿烂:“我来蹭空调。”

苏涉不由打了个寒颤。

薛洋看他裹得严严实实,奇道:“你也不怕热死?”

苏涉抿着唇,吐出两个字:“好冷。”

薛洋手一抖,手机啪的摔在桌面上。他顾不上捡,跳起来摸苏涉的额头。苏涉倒退一步,撞掉了前座男生的书本。男生骂骂咧咧的弯腰捡书,薛洋理都不理他,拽着苏涉道:“这才刚刚入秋,你的身上怎么这么冷?”

苏涉向男主道了歉,把手收回来:“我怎么知道,教室里空调开的太足了吧?”

薛洋把他拽到一边,鬼鬼祟祟的道:“你最近有没有去过什么不该去的地方,碰过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苏涉问:“什么地方是不该去的?什么东西是不能碰的?”

“乱葬岗、停尸房、咱学校那几个闹鬼的地方,东西嘛,香灰纸钱之类的,再就是……”

苏涉哭笑不得:“我一个学中文的,去哪儿碰上那些东西?”

薛洋怀疑的看着他:“你不是经常碰上些邪性东西,今年不差点儿又被缠上?”

苏涉怔了怔,那些东西好像有一段日子没来找过他了。

讲师走进教室,苏涉连忙冲回他在第一排的座位。那是个决不会有人和他争抢的显眼位置,谁坐下就意味着要接受讲师的提问、同学的请教、巡查领导的“关怀”……第二排的女生见他坐下,不由松了口气,放心的继续做十字绣。

苏涉飞快的抄PPT上的小字,讲师的嘴一张一合动得飞快,内容却已绕着他耳畔流走了。

一件事在脑中慢慢浮现出来。

那还是两个多月前,苏涉去看了一次古籍展览。那天有把古剑可以让参观者触碰,苏涉也跟着摸了摸。

剑身修长,花纹繁复,即使锈迹斑斑也散发出一种贵气。入手冰凉,寒气顺着手掌钻进骨头,冻得他整条右臂都在发抖。

苏涉想把手拿开,感觉那剑有生命似的紧紧黏住他的手掌,竟收不回来了。后面的人催的紧,他只好用左手去推,腐朽的剑刃竟然能把手指划破,血珠滴在剑上,形成一小片暗红。

粘得紧紧的右手,突然被松开了。

这件事委实蹊跷,可后来也没有发生什么异事,苏涉就把它忘了。刚才他突然想到,那个……春梦,不就是那之后不久就开始的么?

男子从阳,他这些天来阳气不聚,难道这就是身上冰凉的原因?

苏涉打了个寒颤,暗骂自己神经病,被一个梦都搞傻了。

朗朗乾坤,光天化日,哪有那么多妖魔鬼怪。

下了课一教室人纷纷作鸟兽散。薛洋从后面跳过来抢走他的笔记本便消失在教室门口。苏涉习以为常,乐得少拿点东西,自然不会阻止。

大热的天,苏涉没一点胃口,干脆回寝室睡觉。学校吝啬归吝啬,宿舍到建得很阔气。四人一间,有一个浴室。苏涉这间是两个医学生两个中文生,大部分时间只有他一个人在宿舍。

宿舍空调坏了,好在苏涉比较耐热,饶是捂出一身汗也可入睡。

窗子没开,帘拢把床铺挡的严严实实,半梦半醒间苏涉觉得腰上似乎搭了什么东西,冷气幽幽的往身子里钻。

身后好像贴了一块冰,冷得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他猛的翻身,身后空无一物,只有帘子因为他的动作而轻轻摇晃。

苏涉感到自己的头皮一层层炸开。耳后传来一声轻笑,整个人一下被冰冷包围,好像有人正紧紧抱着他似的。接着像是手指样的东西,滑过腰腹,停留在胸前两点上,揉捏搓弄起来。

苏涉吸了口气,感到自己的腰一下子就软了。身下的小嘴开始不由自主的张张合合,液体缓缓泌出。

这副身子,已经在梦里被调教出来了。

暧昧阳光投射在床铺上,无与伦比的羞耻爆炸开来。苏涉紧咬嘴唇,想寻些东西阻止这莫名而来的侵犯。身后那东西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一边舔弄他的耳垂,一边将手指推进甬道。

内壁猛的一缩,绞着那东西朝更深处探去。

苏涉喘着气,眼角已挂上泪珠。昨夜梦中滋味已被完全撩拨出来,叫嚣着要更凶猛的东西撞进来。

身后的东西,自然非人。苏涉觉得自己想明白一些事,比如这段日子夜夜春宵,是否也是拜这位所赐?

原来不是那些东西不再缠着自己,而是已经被更匪夷所思的东西缠上了。准确来说应当是被上了,他还蠢得一无所知。若不是这东西大白天突然发情,恐怕自己一辈子都察觉不到。

然而他来不及思考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舌头一样柔软的触感舔上乳头,很快开始在胸前吮吸。尖利的牙齿很用力的一下下咬磨小粒儿,疼痛中渐渐溢出铺天盖地的快感。苏涉听到自己嗓中发出一声呜咽,细细弱弱,带着点满足。

身下手指旋转着退了出去,空虚感堵的他胸口发闷。好在很快一根粗壮冰冷的物事便撞了进来。

苏涉张口欲叫,终于没有发出声音。整个人软软的栽向床铺。

身后那东西握着他的腰肢,就着这后入的姿势大开大合肆意驰骋。

极致的快感与恐惧在苏涉脑中交织,他被干的眼前发黑,内壁兴奋的紧缩,从善如流承受侵犯。

不知过了多久,动静终于停歇。

苏涉瘫在床上,用仅剩的一口气道:“可以现身了吗?”

性事过后周身无力,苏涉想反抗也只能想想罢了。何况这东西能突破他床头挂着镇邪的桃木剑,根本不是他可以应付的档次。如此一问,不过求个安心。

总不能连被什么上了都不知道。

苏涉屏气凝神,等对方给他回应。

僵持半晌,虚空中传出一声轻笑。人形轮廓渐渐清晰。很快一身着古装、容貌美好的青年男子便出现在苏涉眼前。

苏涉松了口气,还好,勉强算是个人,遂道:“你……上辈子是憋死的吗?”

那人,或者应该说是鬼,的笑容僵在脸上。

半晌,它道:“悯善,你不认得我了?”



看来鬼里也不乏脸盲,苏涉很同情的看着它:恐怕这位生前到了脸盲晚期,传染到了死后。于是他稍稍克制了自己的恼怒,道:“我不是什么悯善,我叫苏涉,鬼兄怕是认错人了。”

鬼兄道:“苏涉苏悯善,悯善是你上辈子的字。”

原来又是前世今生的戏码,苏涉开始怀疑这些鬼是不是一个个吃饱了撑的。上次遇到一个女鬼,非说他们前世是情人,想演一出聂小倩和宁采臣。好在苏涉身经百战、经验丰富,一眼看出对方是图谋他的躯壳,挥舞桃木剑吓走了小鬼魂。

话说回来,这个躯壳到底有什么值得那些鬼东西锲而不舍的纠缠的?

苏涉牵过被子裹上,这位鬼兄身周嗖嗖的冒冷气,冻死人了。

苏涉道:“你什么意思?”

鬼兄十分郑重:“我是金光瑶。”

苏涉想了一会儿,瞪它道:“你是金光瑶?”

鬼兄十分惊喜:“你认得我了?”

苏涉摇头:“听都没听过,我随便膈应你。”

鬼兄的脸色开始五颜六色,异彩纷呈。没等苏涉反应过来,它一下子扑到他身上,钳起苏涉的下巴,迫使他仰头和自己对视:“这辈子学会亮爪子了?”

苏涉下意识的就要抄起枕头砸它。想到这位是个鬼,恐怕枕头得拍在自己脸上,桃木剑又不敢贸用,心念转了几转,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于是道:“鬼兄……”

鬼兄道:“金光瑶。”

“好吧,金光瑶。”苏涉把它的手推开,眼神十分认真诚挚:“我说……呸!”

金光瑶一下瞪大了眼。一口唾沫挂在它的脸颊上,颤巍巍的向下滑动。

金光瑶懵了:“你做什么?”

苏涉亦很震惊:“你为什么没有变成羊?”

金光瑶眨了眨眼,莫名其妙:“你……难道想和羊做?”

苏涉:“……”

金光瑶笑道:“哦,我想起来了,传说朝鬼吐唾沫会把它变成羊,对吧?”

苏涉一点都不想理他,他被气得连质问金光瑶的心情都没有了。不过似乎这个鬼是有实体的……他抄起枕头狠狠盖在金光瑶脸上,旋即把自己整个裹进被子里。

打也打不过,说也说不过,实在是太气人了。还不如眼不见心不烦。

他好像忘了,薄薄一床被子,哪里能挡得住金光瑶这样的大鬼呢?

气儿还没有喘匀,苏涉觉得有东西在后腰轻轻蹭过,紧接着一根刚刚感受过的冰冷东西狠狠一入到底。

苏涉还没有来得及尖叫,嘴就被凉凉软软的东西堵住。金光瑶的舌头在他口中破竹建瓴,身下动作也不停歇,大力冲撞着。

屋外响起脚步声,薛洋在门外叫:“苏涉,你开下门!”叫了半天没有回应,只得自己掏钥匙开门。

随着门锁咔咔响动,金光瑶放缓动作,轻轻舔舔苏涉的嘴唇,咬上他胸前的小红珠粒。下身动作变得十分缓慢,一点一点在甬道里磨蹭。

薛洋的脚步声渐渐靠近,金光瑶的动作便愈发刁钻,照着那一处轻轻重重浅浅深深的撩拨。苏涉脊骨都颤抖着,拼命把自己蜷缩成一只虾子,企图缓解身体深处传来的不适。

鬼不现形,他无可奈何。

薛洋的声音响起:“喂喂,苏涉,你的桃木剑借我用用。”

苏涉咬着牙:“不行!”

薛洋道:“我帮你讨来的,借我使使怎么了?”

苏涉不说话了。

薛洋当他是答应了,哼着小曲拎走床头上挂着的剑。苏涉捂在被子里咬死被角,气得想哭。关门声一响,立刻怒道:“滚出去!”

金光瑶没理他,更加卖力的动作起来。苏涉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道白光闪过,终于失去了意识。


待他再度清醒,首先看到的便是金光瑶那张鬼脸。他整个人卷着被子被金光瑶揽着,那鬼竟满脸歉疚,深情款款的盯着他看。

苏涉一阵头痛。当然不只是头,身上也疼的散了架似的。尤其是身后最隐秘的那处,简直是着了火一般烧燎。

没等他发难,那鬼倒先十分抱歉的道:“对不起,是我太激动了。”

苏涉蓄势待发的一口气哽在嗓子眼里,有点吐血的冲动。问题是上也上了,大家都是大老爷们,也该坐下来好好聊聊,反正不会怀孕……

于是他终于问了一个早就该问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金光瑶道:“几千年的事情了,讲不清楚。不过那时候我是一宗之主,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就是那个叫苏悯善的人。”苏涉回忆了一下。

金光瑶道:“是,我也没有想到你转生后会和前世长得一模一样。”

在见到你的那一刹那,我那么震惊,以至于失态的紧紧抓着你不放。

几百年寻找一无所获,我原以为自己已经放下,想不到全部平静会在见到你的那一刻分崩离析。

“我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你,原来上天还是眷顾我的。”金光瑶的语气分外伤感,带着淡淡的自嘲。

苏涉自问不算多愁善感,更不是被上了还能宽容以待的圣母,可他却不由自主的从心底生出些难过,甚至想抱一抱他。

这太奇怪了。就好比不久之前那场荒唐的欢愉,他潜意识里并没有拒绝,相反却是情愿和理所当然。

难道自己终于疯了,沦陷在欲望的支配下?苏涉拧起眉头:“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金光瑶像讲一个故事那样,自顾自的叙述:“我被压在阵法里,等我重见天日,早已过去了不知多少个百年。我的宗族失落了,记忆里的景色完全陌生,天下已经不再属于我记得的那家姓氏。

我没有把记忆拎出来品味的习惯,于是忘掉了很多东西,应当记得或者不必记得的,都在几百年里慢慢消磨掉了。甚至连我死的那一刻,那种刻骨铭心的愤怒与痛苦也变得像春雨一样平淡柔和。我只记得我应该去找一个人,一个为我付出了全部的人。他的颜色,他的前程,他真挚热烈的满腔情意……可我,却把他弄丢了。

我在人间游荡了数个百年,踏遍人间角角落落。生前我没有来得及看过的景色,死后一年又一年,一遍又一遍,却从不觉得厌烦。比如终南山落叶,比如北海滨起浪,那时我想,若是找到了他,定要与他同来看看这人间最普通平凡却宏伟动人的颜色。

每一年我目送神在人们的祈愿中降临。他们看不见他,他却悲悯爱怜的看着他们,赐予他们恩惠。然而那只是给生灵万物的珍宝,我不由生出怨恨。为什么我做人的时候没有得到过神的恩赐,死后也不能沾染分毫?

我只是游荡于三界之外的一只野鬼,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前世恩怨,人看不见我,神亦不见我,就连地府名册上都少了我的名字。我能到哪里去?又该到哪里去?”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问:“你……有什么要说的吗?”苏涉好像欲言又止很多次了。

苏涉对他的善解人意感激零涕,诚恳道:“我上课要迟到了。”

金光瑶:“……”

苏涉从被子卷里挣扎出来迅速收拾好自己,临到出门,回头对金光瑶道:“你可以待在这个屋子里,我中午回来再听你慢慢文艺,顺便清算清算新仇旧帐。”

新仇是昨天的仇,旧账是几个月来的账。虽然它还没有承认,苏涉也一并算在了金光瑶的头上。

金光瑶道:“我和你一起去,今天外面不太平,你一个人很危险。”

苏涉心道让你跟着我才是真危险,不过金光瑶真要来他也奈何不得,一摔门走了。

他的身影刚刚消失,屋内白光一闪,薛洋一身官差衣服饰凭空出现。他手中拎着的那把桃木剑,竟发出奇妙光芒。

金光瑶并不吃惊:“这是降灾?辛苦你还专门找了个木头壳裹上。”

薛洋满不在乎:“总比恨生被锈蚀了好。”他谑道:“你这么急做什么,吓到他了。”

金光瑶淡淡道:“今日就是最后期限,我没有时间了。”

“那恭喜你,阵法完成了,他现在百邪不侵。”薛洋拍拍手:“小矮子你可以放心去死了。”

金光瑶勉强笑笑:“这还让我比较安慰。”





苏涉好像有点理解金光瑶那句危险是什么意思了。今日不知是什么要紧日子,妖魔鬼怪纷纷逃窜,有几个道行高深的在他身边打转,呜呜咽咽的像风箱。

天上挂着大太阳,苏涉四周阴气森森,周围行人纷纷退避三舍。

苏涉冻得牙颤,走了一会终于忍无可忍地停下:“你们想干什么?”

一个女鬼呜呜呜道:“这位公子,把你的壳子让给我们吧。”

苏涉摸不着头脑:“你们原来不都是直接动手吗?今天为什么这么礼貌。”

女鬼缩缩脖子,畏惧的向后退了一步:“你身上鬼气太厉,我们靠近不了。”

想也知道那鬼气是金光瑶的气息,苏涉有点翻白眼的冲动,还是忍住了,问:“问个我奇怪很久了的问题。你们到底为什么对我如此中意?”





薛洋轻车熟路从苏涉的柜子里翻出包大白兔,边嚼边很怀念的道:“刚来这边的时候还是金丝猴呢。红豆味的还是比不上原味儿好吃,你要尝尝吗?”

金光瑶摆了摆手:“鹊桥要开始了吗?”

薛洋道:“快了,引魂铃一响,孤魂野鬼就该归位了。你呢,打算怎么办?”

金光瑶道:“能见到他,我已经满足了。可惜恨生灵力已散,不足以作为寄托。要收便收吧,我已了无牵挂。”

薛洋瞅着他笑:“好好好,将死之鬼,其言也哀,让薛大爷来告诉你真相吧。”

当年薛洋刚一咽气,牛头马面便扛着锁链来和他问好,押上他直奔阎罗殿。十殿阎罗森森然可怖,牛头率先禀告:“新的壮丁抓来了,请大人安置。”

阎王大笔一挥,小流氓瞬间变成了新任鬼差。

起的比鸡早,干的比牛多,俸禄还不高。小流氓闻言撒腿便跑,哪怕转世脱胎成王八,他也不要给阎罗殿打白工。

奈何桥头,孟婆惋惜地将一碗汤倒回锅中。远处一个白影,看着分外眼熟。

薛洋道:“老太婆,那个鬼是怎么回事?”

孟婆的汤勺子劈头盖脸摔下来,薛洋连忙躲闪,听见她道:“不过又是个不愿转生的傻子,等着吧,再过几年就受不了了——我说你这新来的后生崽,要不要尝尝老婆子的手艺?”

薛洋咧嘴一笑:“不甜不喝——喝也可以,你告诉我那鬼是谁?”

“中土秣陵,苏涉苏悯善。”老太婆双目灼灼,薛洋嘿然一笑,拔步便跑。

薛洋吃起糖来有如蝗虫过境,片刻功夫一斤奶糖已少了小半,嘴巴还十分利索:“反正我无聊,当当鬼差也算个乐子。”

一当就是千年,鬼差换了几新去了几旧,奈河桥下幽魂走了一茬又一茬。每次薛洋拎着逃魂过桥,探头一瞄,那熟悉的白影一直矜持的立在角落,似乎从没挪过地方。

第一个百年过去,苏涉的一缕魂魄开始消散。桥下噬魂,鬼魂若执意不愿离去,最终会灰飞烟灭。

一个百年又一个百年过去了,薛洋无数次路过那所座桥,桥下白影愈发淡薄,似乎随时会被风吹散。

第九个百年,薛大鬼差终于忍无可忍,赶在最后一缕残魂完全消散前将他一脚踹进轮回道。

“常人都是三魂七魄,他这壳子里却只有一缕残魂。”薛洋将剩下的半袋子糖折起角,“所以很容易被想要鸠占鹊巢的鬼魂盯上。”

“谁让鹊桥围猎针对的是没有容身之处的鬼呢,大家都不容易。”他感叹着,将半袋子糖收进官服里,掸掸衣裳站起身:“你在人间找他几百年,怎么想不到去阴曹地府看一眼?”

金光瑶悠长的一声叹息:“我以为他是恨我的。”

他这辈子做的事,无论对错,无一后悔。偏偏是临死前那一通嘶吼,千八百年来悔的穿肠烂肚。

——“苏悯善不过是因我记得他的名字,便可如此报我,你……”

金光瑶躺进棺材里才觉得自己脑子坏了。悯善尸骨未寒,魂魄未散,自己怎么敢当着他的面说得出这样糟糕的话?

棺材当中无日月,他和聂明玦的魂魄被阵法压制,谁也懒得动弹。金光瑶不想和这位义兄叙旧,只好安静睡觉。然而闭上眼便会看到蓝曦臣,上一刻还风度翩翩地冲自己微笑,下一刻变成浑身鲜血的苏涉,冰冷冷的看他一眼,转身步入锺锺黑暗。

恩断情绝,一刀两断。

金光瑶原本平静的心情一下焦躁起来。苏涉跟着他太久,予取予求,逆来顺受,怎么对他似乎都理所当然。

他这想起来,苏涉也是极骄傲的、极矜持的,追随他更不是犯贱——金光瑶甩了自己一巴掌,犯贱的是他自己,盯着镜花水月苦苦追逐,把天赐的宝物扔到一边,不时还要践踏几脚。

金光瑶痛苦的一声长啸,旁边的聂明玦忍无可忍,照着他头上就是两下:“你能不能消停点?”

金光瑶抱头就躲,冷笑道:“聂明玦你大爷!你管老子!”

聂明玦追上去又是两巴掌:“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你都成魂了,还为那些生前破事纠缠什么!”

金光瑶简直为他的不许百姓点灯折服了:“你放下了?你放下了为什么还要追杀我?!”

聂明玦闭嘴了。金光瑶哼哼两声,气呼呼的躲得他远一点。虽然现在他们都是魂,不存在再被打死一遍这种问题,但是炸药桶子还是能离多远离多远为妙。

一静下来,金光瑶便抑制不住的想起苏涉,他沾着草木清芳的雪白衣角,温柔清浅的笑意。似一颗青竹立于群芳之中,安静得很不起眼,却自有一段风流颜色。

他突然很想念苏涉那不及谁谁谁出名,却随时可为自己响起的琴音。

日月辉煌,遥不可及;荧烛虽弱,可揽入怀。

聂明玦的声音突然响起:“后悔了吧?谁让你当初不听我的话?”

金光瑶烦躁道:“不听,滚!”

聂明玦:“……”

于是聂明玦不由分说又揍了他一顿:“后悔了就想想,如若出去了该怎么做,而不是在这儿哭天嚎地!”

金光瑶还剩半条魂:“你还想出去?你在做梦吗?”

聂明玦十分郑重的道:“你把我五马分尸的时候,有想到过会有人把我拼起来吗?”

金光瑶:“……”

数百年后,当他再度见到明媚阳光、花香鸟语,不由对聂明玦从心底生出了一丝敬畏。

薛洋怜悯地看着他:“出棺材以后也没少被聂明玦追着打吧?”

金光瑶摇了摇头:“他飞升了。”

薛洋:“……”

“好吧”薛洋道,“引魂铃响了,我得上工了。你是去和他道个别还是就在这儿等死?”

金光瑶摇摇手:“你别管了……”话音未落,房门一声巨响。

苏涉手持恨生,立于门外。

“金光瑶,你果然记得苏悯善吗?”


薛洋胸前的糖哗哗哗摔了一地:“今个儿这唱的是什么戏?苏悯善你的记忆恢复了?”

苏涉一言不发,双目赤红,拎着恨生一步一步走向金光瑶。

金光瑶一动未动,只有嘴角溢出一丝苦笑:“想不到,最后送我上路的是你。”

苏涉一改早上出门那种普通大学生轻松活泼的样子,几个时辰之间,他似乎回千年前走了一遭:“属下也想不到,再见宗主会是这副光景。”

屋外罡风大作,金光闪烁,无数和薛洋一般的打扮的鬼差自各阴暗角落幽幽现身。引魂铃声在脑中突兀响起,激得人心驰神荡。

孤魂野鬼哀声大起,凄厉得使人毛骨悚然。

薛洋低低道:“鹊桥,开始了。”

七月初七,牛郎织女于鹊桥相会,喜鹊自天南地北起飞,经瑶池甄选,于天道人间架起长桥,横跨银河。万民祈见,以为大吉。

每一只喜鹊皆由人间野鬼所化。地府不收,轮回不往,滞留人间,鬼差捕以为鹊,七夕之后,神以之赐人,以完祈愿。化为道运,灰飞烟灭,再无来世。

七月七日,牛郎织女相会,有情人牵红线,却是万鬼祭日。

那把古剑堪堪顶在金光瑶胸口,只消稍一用力,这只千年大鬼便将灰飞烟灭。

苏涉拿剑的手颤抖着。

金光瑶道:“动手吧。我辱你骗你欺你害你,这么些年,也该做个了结了。”

苏涉眼中闪烁着奇异光芒:“宗主知道吗,每年七夕鹊桥围猎,都会定好一只大鬼作为彩头,谁把它抓住献给织女,谁就可以位列仙班,脱离差役之苦。”

金光瑶道:“西王母最宠爱小女儿,自然是要巴结的,可惜很多年没有得意彩头了。”

苏涉面无表情道:“今年这一个不是正在我面前站着吗?凭宗主的道行,恐怕今年要抢破鬼差的头呢。”

金光瑶淡淡一笑。

苏涉道:“苏某今日却要得罪众位鬼差兄弟了,宗主,请闭上眼吧。”

说完,他猛地撤剑,挽出个极精彩的剑花,恨生仿佛恢复了千年前阴寒锋利的艳华颜色。接着反手收势,全力刺出——

金光瑶眼睫轻颤,依稀感到一道寒光在眼前划过。




“因为你这样只剩一缕残魂的壳子,是鬼魂的绝佳容器。”

凌厉的刀光一闪即之,恶鬼纷纷倒地,不一刻冒出白烟,须臾烟气散去,地上多了几只喜鹊,爪子一抽一抽的抖动。

一只大而有力、经脉分明的手将它们倒拎起来扔进口袋里,那袋子鼓了鼓,又瘪了下去。

苏涉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他体格魁梧,面容冷峻,散发出军人特有的肃杀之气。身着一领战袍,与文献中记载过的衣裳对不上号,相反很像薛洋半夜溜出宿舍穿的那种衣裳,比之更加威风,更加整肃。

这样一个奇怪的人出现,周遭行人却无一个眼神的停驻。

苏涉倒退几步,转身欲跑。但——

男人还刀入鞘,用沙哑浑厚的嗓音叫住他:“谁在你身上设了这么凌厉的护阵?”

这年头,鬼都能大白天满街跑了吗?苏涉转回身道:“我是有位朋友,似乎与您是同行,兴许是他吧。”

男人道:“鬼差?那不可能。你身上的阵法会反噬一切攻击你的东西。这样凶狠阴毒的战阵,阎罗殿明令禁止。你也不必这样戒备,告诉我设下这个阵法的鬼在哪里?我寻他有要事。”

苏涉冷笑道:“鬼为了救人害鬼,鬼差找鬼问人?你们这些非人,一个个吃得太撑了吗?阴阳殊途,道不同不相为谋,苏涉告辞,阁下请便。”

那鬼差仿佛受了极大的震动似的,竟一把拉住他:“你就是苏涉!你认得金光瑶吗?”

“那是什么?”苏涉抽回自己的手:“你认得我?你又是谁?”

鬼差道:“我叫聂明玦,是金光瑶的义兄。三百年前我们从困压阵法中脱出,无意救下一方百姓。天庭褒奖,位列仙班,他本早该飞升,却为了寻你甘做游魂。今日鹊桥围猎再开,他危在旦夕,我得把他带回天庭,请苏兄行个方便。”

苏涉奇道:“前三百年你不寻他,怎么今年却要出事?聂兄,你编借口也编得高明一点,这种理由,刚刚被你变成喜鹊的那几位都比你编的可靠。”

聂明玦道:“因为我在剑阁见到了他那把容身宝剑的图纸。有人看上了那把剑,所以剑里的鬼,也命不久矣。”说罢他一撩袍子,从腰侧提出一把锈蚀的古剑,剑身修长,造型优美:“我替他把剑偷出来了。”

苏涉僵在原地。

这正是那把割破了他的手的古剑,青锈诡异的反射着太阳光辉。

以阳破阴,千人碰万人摸,此剑中断断再容不下鬼魂。阴差阳错,金光瑶遇上苏涉,随他离开才躲过收剑时的熔灵之灾。

聂明玦苦笑道:“我本是鬼仙,也耐受不住这剑多久,烦请苏公子代为保管吧。”

苏涉道:“你不怕我翻回头来捅你们一刀?阴阳殊途,人心莫测啊。”

聂明玦道:“不会的,和他关在一起几百年,天天只听他念你的名字。还有你身上这灌注了全部灵力的阵法,金光瑶素来谨慎多疑,能让他信任的人,必可靠至极。”

一种异样的情绪在苏涉心中蔓延,他下意识的接过那把剑,细细端详。

这剑硬而且坚,似竹节般纤长,握在手中有种柔润之感。一锋指天,似有隐隐厉光。然而剑上那些繁复装饰细细看来却似乎是在修补断口。柄上一枚椭圆图章,当中竖排两个篆体小字,虽略显模糊,尚算完整。苏涉将它举到眼前辨认:“难、平,这把剑叫难平?”

聂明玦吃了一惊:“怎么可能,他的剑名恨生!”

苏涉错愕的抬起头,只觉剑中有一股强烈的力量钻进手掌,铺天盖地砸到他身上。

血液在体内沸腾翻滚,灵魂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被一点一点挖掘。

苏涉的身体打了几晃,天旋地转间,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金光瑶惊愕的看着苏涉,对方心脏处插着一把古剑,被汩汩流出的鲜血浸染得艳丽妖冶。

苏涉的手紧紧握在金光瑶的“手”上,血顺着他白皙的手指引到金光瑶身上,更多的滴滴答答流淌遍地。此刻他脸上的笑容是那样陌生又熟悉,暌违千年的温柔,似乎都汇聚这一个表情上。

他道,宗主,对不起,属下只能这样救你。

苏涉抬起右手,颤抖着上移,似乎想要碰一碰金光瑶的脸。

谢谢你替我找回难平。

那只手的动作戛然而止,重重落下。

苏涉的眼睛一下变得空洞无神。金光瑶颤抖着抓起他的手,一点一点接近自己额间那一点猩红。明明是点上的朱砂,竟然烙印在魂魄上面。

一阵天旋地转。

金光瑶依稀听见屋外传来无数鸟雀扑打翅膀的声音,缥缈的,直通到魂魄深处。

薛洋似谑似悲的叹息:“早知如此,我何苦引他去找你。匆匆一面,不如不见。”

世界安静了。比起那封棺材,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建国以后不许成精,你就别总想着下界去游荡了,被抓住可了不得。”薛洋剥开一颗大白兔塞进嘴巴,虽然已经过去数年,他还是不大习惯这原本叫苏涉的壳子里塞进去一个小矮子,尤其不习惯那总是淡淡的表情,挂上金光瑶惯用的、那副叫人一看就恶心的笑容。

“一缕残魂,什么也不应该记得,他竟然能跑回来救你。这在阎罗殿可是史无前例的奇事。”薛洋嘟囔着:“要不是他灰飞烟灭了,我还真想问问,他是怎么想的。”

这些牢骚没有得到回应,薛洋也不在意,他远远望见聂明玦正朝这边过来,一想到金光瑶不论做人做鬼做神仙都逃不了挨揍的命运,心里一阵畅快。

“你既然成了仙,就安安生生的做神仙吧,别想那些杂七杂八的。鹊桥围猎要开始了,我先走一步。”

顶着苏涉样子的金光瑶满脸恶心的笑容同他道别,薛洋一阵恶寒,头也不回的跑了。

金光瑶并不在意,闲闲斟起一杯酒,就着和风暖阳慢慢饮啜。他的目光久久停在枝头一丛新冒出头的嫩叶上。

悯善,我知道你并没有走。终南山的新叶,北海滨的细浪,天地间最温柔明丽的颜色,那都是你眼角眉梢的笑意。

牛郎织女情愿造下残杀万千冤鬼的业,也要一年一见。温柔如你,只剩一缕残魂也要护我周全,难道会忍心弃我而去吗?

活要见人,死要见鬼,哪怕从最渺小的蜉蝣开始慢慢轮回。悯善,这一次我有无穷无尽的时间等你。


Fin﹉



我发誓,我一开始只是想写个(变态人鬼工口伪车(咳,满足自己的,最后为什么会蹦到神仙什么的上面,只能说我又管不住自己的手了´_>`

瑶苏七夕贺文,鹊桥围猎纯属鬼扯x今天的薛洋和聂哥依旧抢戏´_>`

最后,请注意我特意描写的涉哥教室的那个座位环境——本来是想(来一发教室play的)可惜才能限于工口,实在搞不来车,有哪位太太愿意写一写吗(悄咪咪)

狗啊!!!

☆不是什么正经故事,写出来给自己找个乐子

﹉﹉﹉﹉﹉﹉﹉﹉﹉﹉﹉﹉

江澄拎着捆成粽子的鸽子在芳菲殿前降落。最近他频繁出入金麟台,金家人都懒得通报了。

手还没放到门上,一个人捂着脸冲出来,撞得江澄一愣一愣的。

屋里,薛洋挑着一筷子鸡蛋吧唧嘴,金光瑶一脸茫然:“他怎么了?”

薛洋吃得很深沉:“可能难吃哭了吧。”

江澄把鸽子丢进去:“赔钱。”

金光瑶把扑上去的薛洋踹到一边,心疼的抱起鸽子:“五十两。”

江澄点头:“拿来。”

“什么?不应该你给我吗?”

江澄挑了挑眉:“行,那你让它下次走门。”

金光瑶很委屈:“它都学会扑窗子把翅膀收起来了,你还要怎样?”

江澄道:“一张碎纸和一张有洞的纸有什么区别?”

薛洋道:“那洞圆吗?圆的话你可以糊个窗花,加强艺术效果。”

金光瑶道:“你换一张窗纸和补一个洞的区别。”

江澄点头:“下次我会带上莲藕炖鸽子来。”

金光瑶:“成,你先把五十两拿来。”

江澄“……”了一阵儿,道:“就这喂得跟鸡似的鸽子,你也好意思要我五十两?”

薛洋点头:“鸽中牡丹天生该骄傲嘛。”

江澄开始转动手指上的紫电。

金光瑶道:“成美,去找悯善要糖吃。”

薛洋嘀咕着他估计还在哭呢,不情不愿的拎着鸽子溜达出去了。

江澄不耐烦道:“到底什么事儿?”

金光瑶神神道道关上门,从床底下拖出一只蔫不拉几的狗:“你瞅瞅。”

江澄道:“你养的?”

金光瑶:“嗯!”

江澄艰难道:“你挺能干的。”

金光瑶笑得怪不好意思:“谬赞谬赞。”

江澄叹气:“你从哪里听出来我在夸你?”

江澄抱起那狗左看右看,翻来覆去检查了几遍,茫然道:“你给它喂了什么?”

金光瑶努力回忆:“也就……一点我做的饭。”

江澄:“就是你打算用来中午招待我的东西?”

金光瑶点头。

江澄:“告辞。”

金光瑶连忙拉住:“别啊江宗主,你行行好救救狗子,我保证今天不进厨房还不行吗?”

江澄略略思考,觉得勉强可以接受,又不忍心看狗受苦,抱它去洗胃了。

中午吃饭,金光瑶端着砂锅进来。江澄摔筷子:“你不是今天不进厨房吗?!”

薛洋剔牙:“你放心,保证不是他做的。”

“哦?”

“保证吃不死人。”

江澄点头:“吃不死你不算的。”

金光瑶叹气:“江宗主大可放心,这是悯善做的。”

薛洋呸了一口:“锅上猫毛还没掉呢。”

江澄问:“那他人呢?”

薛洋道:“找猫呢。”

猫从房梁上跳下来,照着薛洋的脸啪一爪子。

金光瑶哈哈大笑:“该!让你和它抢鸡翅!”笑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家里哪儿来的鸡?”

薛洋死命蹂躏猫,咧嘴一笑:“就你那只鸽子。”

苏涉从外面跑进来抢过猫,双眼红红的:“宗主对不起,鸽子被薛洋和猫咬死了,您罚我吧,别罚猫。”

金光瑶叹气:“没事儿,今天江宗主请客。”

江澄揉揉猫脑袋,那猫又照着他的手啪一爪子。

江澄:“所以我养狗不养猫。”

苏涉点头,一把把猫塞进袖子里跑了。

金光瑶又茫然了:“他今天不大对劲儿啊?”

薛洋继续深沉:“受的刺激有点大。”

金光瑶怒道:“你有必要一直挤兑我的菜吗?那么难吃怎么没有吃死你?”

薛洋打个哈欠:“醒醒,别做梦,只要糖量够,我什么都能吃。”

江澄指指还趴在地上的狗:“你和它一个品种吗?”眼神里竟然有一丝温柔和蔼。

薛洋心里骂了句神经病,转头跑了。

两位宗主对坐吃鸡,不,鸽子。喝上二两小酒,开始天南地北扯淡。扯到没词儿了只好说回家长里短。

金光瑶给他满上:“江兄,考虑一下把阿凌送回来呗。”

江澄专注于用筷子撕肉:“这鸽子炖的挺烂乎。”

金光瑶道:“干!”

江澄看了一眼,嫌弃道:“这么小一杯子,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山东爷们儿?”

金光瑶换了只碗满上。江澄接过杯子和他碰了碰:“干。”

金光瑶:“……感情深,一口闷!”

江澄抿了一小口,继续吃肉。

金光瑶都快哭了。江澄道:“你再提把金凌送回来,我就把酒扣你脸上。”

金光瑶极不服气:“阿凌是我侄子!”

江澄点头:“也是我外甥。”

金光瑶拍桌子:“那你就不能让他回来住两天吗!”

江澄幽幽道:“你可以有无数侄子,我就这一个外甥。”

金光瑶愤怒:“亲侄子就这一个!”

江澄淡淡:“那你赶紧生个亲儿子吧。”

第一百零一次抢孩子大战,金光瑶再败。

金光瑶挣扎:“你好歹先把鸽子钱付了。”

江澄冷笑:“我请客,你掏钱。”说完扬长而去。

金光瑶坐着发呆,肚子咕咕叫。刚才净喝酒来着,一锅鸽子都被江澄吃了。

苏涉悄悄给他端个碗进来:“这是鸽子,宗主慢用。”

金光瑶惊讶:“那江澄刚刚吃的什么?”

苏涉面无表情:“您早上烤的鸡,属下回了下锅。”

金光瑶热泪盈眶:“家有一悯善,如有一宝啊!”说着扑上去给了他个热情洋溢的拥抱。

猫从苏涉衽前探出头来,照着他的大脸啪一爪子。

晚上摸牌,哗啦哗啦声中金光瑶道:“江澄又欺负我。”语气中有无限哀怨。

薛洋叼着糖:“咋回事?”

金光瑶:“他不让我养侄子。”

薛洋:“为啥啊?”

金光瑶指指还在地上趴着的狗。

薛洋看了一眼,又看一眼,道:“辛苦他了。”

薛洋:“日行一善,好人一生平安。你和你侄子也没仇,放过他吧。”

金春道:“爷您要是实在想玩小孩儿,让夫人给您生一个不就好了。”

薛洋看着他脸上的道儿,意味深长:“恐怕短期内生不了了。”

金光瑶看着他脸上一样一样的道儿,同样意味深长:“你最近也不去找姑娘了吧?这个月零花钱就别要了。”

金春悄悄问苏涉:“苏爷,爷他们在说啥?”

苏涉把蠢蠢欲出的猫脑袋按回衣服里,甩了张牌出去,淡淡道:“没事,胡了。”


金光瑶不屈不挠、百折不回、愈挫愈勇、誓不罢休。

江澄已经淡定了:“我看你有几只鸽子能让我吃。”

苏涉把早饭端上桌:“江宗主豆腐脑吃甜口咸口?”

江澄道:“有辣椒吗?”然后把辣椒和糖搅到一起喝。

金光瑶看得牙疼:“是你一个这么吃,还是阿凌也跟着?”

江澄冷漠道:“我还想问你,他往豆腐脑里放醋是什么毛病?”

金光瑶道:“跟他爹学的。”

江澄:“金子轩晚上会来找你的。”

金光瑶:“最近宗务繁忙,应该不至于被兄长在梦里吓死。”

江澄:“金宗主宗务繁忙,想必没时间照看孩子,还是让金凌在云梦待着吧。”

金光瑶微笑:“江宗主事情不比我少。”

江澄:“云梦可没有三姑六婆七大婶儿八大姨二大爷五大叔。”

金光瑶:“可云梦有无穷无尽的媒婆啊!”

你来我往,江澄怒道:“你不是有狗,要侄子干嘛?”

金光瑶:“阿凌知道你把他和狗相提并论吗?”

江澄:“他最近倒是天天跟我叫唤人不如狗。”

金光瑶:“说明江宗主养孩子没有经验,还是阿凌送回来吧。”

江澄:“说的好像你很有经验似的。”

金光瑶想想薛洋,郑重且严肃的点了点头。

江澄道:“拉倒吧你,明明是苏悯善养的。”

金光瑶叹气:“我不干事儿,我操心呀。”

江澄:“那你操吧,金凌我养就行了。”

金光瑶:“我错了,请江宗主明示到底为什么不让阿凌回来?”

江澄深沉的看着他,许久无言。

金光瑶的眼中充满了泪水:“我错了,我保证阿凌在家我绝不进厨房。”

江澄面色略有松动:“你发誓?”

金光瑶疯狂点头。

江澄舒了口气:“早说嘛。”

江宗主终于松口了,金光瑶欢天喜地的把他送出大门,临别时江澄特意回头嘱咐他:“你再给狗喂你做的饭,我就把阿凌接回来。”

金光瑶:“……”

不久金凌就被送回了金麟台。金光瑶还没来得及高兴,金春就慌慌张张的冲了进来:“宗主宗主,大事不好,凌公子绝食了!”

金光瑶心里咯噔一下,想到江澄左手三毒,右手紫电,气势汹汹杀上金麟台火烧金星雪浪园(江澄曾经威胁过他再让鸽子扑碎云梦的窗纸就把金星雪浪园烧了烤鸽子,之后金家的信鸽就学会了扑云梦窗纸的时候收翅膀),一头冷汗。

聂明玦揍他他还能跑,江澄就比较聪明,知道有个道理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金光瑶和蔼可亲的问:“阿凌为什么不吃饭?不吃饭可长不高。”

金凌奶声奶气:“舅舅说过小叔叔给的东西都不能吃。”

金光瑶:“你确定他说的不是做的,而是给的?”

金凌十分认真:“舅舅说既然分不清到底是不是你做的,就干脆都不要吃。”

江晚吟,原来你是这样的江晚吟!金光瑶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薛洋冷笑一声,拿起金凌的晚饭咬了一口,边嚼边道:“看见了,吃不死,放心吃。”

金凌:“舅舅说了,吃不死你不算的。”

薛洋:“日,为什么没放糖,老子死了。”

金光瑶把他踹出去:“你再在阿凌面前骂一句娘试试?”

金春噔噔噔跑到厨房:“薛客卿背过气去了,快拿糖来抢救!”

金凌惊恐的踹翻桌子:“菜里有毒!”

金光瑶:“……”江宗主,阿凌还能救的回来吗?

金光瑶:“真的没有,要不我牵只狗来给你试毒。”说完挥手让金春把自己的狗牵来。

金春噔噔噔的跑回来:“宗主!大事不好!狗子跳河了!”

金光瑶:“……行了,别说了,我去跳海。”

苏涉三更半夜被拽起来给金凌煮夜宵,边切菜边打哈欠:“都说了有些事不能尝试,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不听呢?”

金光瑶和薛洋一人一块帕子捂着被猫抓破相的脸:“你看菜,看菜!别看我们!切到手怎么办?!”

苏涉:“下次遇到突发事件记得也这么同心同德……啊,手破了。”

金光瑶、薛洋:“……”

薛洋叼着夜宵,生无可恋:“总之,我们还是把狗子捞上来了,也吃到了夜宵。金凌也没有饿死,可喜可贺。”

金光瑶唏哩呼噜喝完汤,悠悠长叹:“即使你选择忽略,我也不会忘掉是因为你不分东南西北跟我游反了方向才造成狗子捞上来已经半夜。叫醒悯善吵到猫又被抓破了脸,还间接导致悯善切破手这些事。”

苏涉手缠纱布,给困得鸡啄米似点头的金凌喂饭:“说起来,狗子捞起来都沉了两个时辰了,为什么还活蹦乱跳的。”

薛洋心不在焉:“狗中牡丹天生该骄傲吧。”

三人“……”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金光瑶一拍桌子:“成美,你到底捞回来个啥?看清楚没?!”

薛洋拼命眨巴眼睛,片刻之后茫然摇头。

苏涉给金凌擦了擦嘴:“凌公子睡觉吧?”金凌点头,苏涉抱起孩子就走。

薛洋急忙拦住:“你哪去?”

苏涉打哈欠:“你困不困?你不困孩子还困呢。”

薛洋:“这么危急的时刻,你不保护小矮子,居然要跑?!”

苏涉:“谁撩出来的事谁解决,你不是很厉害吗。”

薛洋:“我不厉害,我怂!老害怕的!”

苏涉点头:“我也可害怕了。”说完猫从他肩上顺着胳膊爬下来,照着薛洋的手又是一爪子。薛洋嗷一声撒手,苏涉毫无歉意的扬长而去。

薛洋龇牙咧嘴:“你也不管管他!”

金光瑶淡淡:“早跟你说过不要招惹没睡醒的悯善,你没看我刚才都没敢和他说话。”

薛洋:“他可把你侄子抱走了,你不追?”

金光瑶十分认真:“你别打让他砍僵尸的主意了,你想想,本来尸体好好在那儿躺着,他那猫从上面一跳……”

薛洋打了个哆嗦,带着哭腔道:“他到底为什么要养猫?”

金光瑶打了个哈欠:“抱着暖和。”

屋外嗷嗷几声,恢复了平静。

薛洋捡起震碎的瓦块:“怨念够大啊!”

金光瑶点头:“天天吃我做的饭,怨念能不大吗?行了,闭嘴吧,已经替你把话说完了。”

薛洋笑笑:“我找到一个增强走尸战斗力的好方法!”

金光瑶:“你得先把暴走的悯善制服才有命实施,一会儿他砍了狗就该来砍你了。”

薛洋极不服气:“他为什么不砍你?”

金光瑶:“你把他弄醒的。对了,估计他还没睡醒呢,刚刚一直在梦游,明天早上起来就全都忘了。你不许找悯善的事儿!”

薛洋一侧头躲过飞进来的剑:“等我活到明天再说!”

当然他成功活到了第二天。苏涉打到一半儿就趴地上睡了,金光瑶轻轻把他抱回去。

过了一个多月,江澄再次怒气冲冲地拎着鸽子杀上兰陵:“我不都把金凌送回来了,他又把鸽子弄过来干什么?”

金春陪着笑:“江宗主,坐坐坐,先把鸽子放下,它快断气儿了。”

江澄气哼哼地坐下。

金光瑶道:“请江兄来,是想商量商量给阿凌养个宠物的事儿。”

江澄十分认真:“绝对不许养猫!”

金光瑶又神神叨叨的看了看周围,悄声道:“小声点小声点,别让猫听见了。”

江澄看傻子一样看他:“就你养的那种狗不是挺好的,能在你的摧残下活下来,生命力够顽强,皮实好养活。对了,狗呢?”

金光瑶:“……”

金春瞄了瞄主子的脸色,神色肃然:“回江宗主的话,上个月刚埋了。”

江澄:“……身残志坚、宁死不屈、可歌可泣、荡气回肠。”当即拍板就要这种狗了。

金光瑶让人从江北快马加鞭弄回一只狗崽子,小小的软乎乎的,倍儿能叫。一群人围着狗看。

薛洋:“又死一只,真是造孽。小矮子你实在无聊还是养我吧,我肯定养不死。”

金光瑶让他闭嘴:“阿凌来抱抱,这是你的狗。”

金凌惊奇地张着嘴:“我可以给它取名字吗?”

金光瑶含笑点头:“当然。”

金凌:“叫仙子。”

金光瑶百转千折的看了江澄一眼:“……阿凌,要不要再想想?”

金凌大声道:“不必了,就这个!”

金光瑶:“可是……”

江澄对金凌投以赞许的目光:“你那只叫什么?”

金光瑶:“啊?哦,狗子。”

江澄:“挺好,挺对称,就这样吧。”

大事既定,金光瑶吩咐设宴摆酒,江澄连连挥手,踩着三毒一溜烟飞走了。

没几天又飞回来。金春一面把他往金凌的住处引,一面感叹:“江宗主干脆在兰陵多住几天吧,飞来飞去多累呀。”

江澄气涌如山:“你家宗主又作什么妖了?”

金春苦着脸:“不是宗主,是狗……”

进了金凌的院子,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的狗在地上趴着,蔫了吧唧的。金家叔侄托着脸坐在台阶上发呆。

江澄一见仙子跟上次那只狗症状一样,气不打一处来:“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要再拿你做的饭喂它了吗?”

金光瑶:“没有,真没有,它就是喝了半桶火油。”

江澄:“喝了什么?”

金光瑶:“火油!”

江澄:“喝了多少?!”

金光瑶:“半桶!”

江澄:“这狗智障吗?它的脑子被你当菜炒了吗?!!!”

金凌稚嫩的小脸上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一言不发。

江澄抱起仙子去洗胃,这家伙比上一只还顽强,刚洗完胃又活蹦乱跳,江澄撵都撵不上。

第二天一大清早,金凌出门看见他英明神武的舅舅以昨天他和金光瑶做出的呆傻姿势坐在台阶上,看仙子把一堆五颜六色的东西吃了吐吐了吃。

金凌很懂的样子:“没事儿舅舅,它就是觉得这东西好看,想尝尝啥味,尝完过会儿又忘了,再尝一口……”

江澄一脸纠结:“你叔不给他养的动物吃饱饭吗?他那群鸽子天天到云梦啄蜡烛。”

金凌稚嫩的小脸再次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他指指仙子:“这两个月它已经吃了一打蜡烛、五六根笔、三条椅子腿、半园子花儿了。”

江澄:“兰陵的动物都这么不正常的吗?对了,猫呢?苏悯善那只猫也瞎胡乱吃吗?”

猫从屋顶上跳下来,照着他的脸啪一爪子。金凌想笑又不敢笑,憋着气儿和来喊他吃饭的苏涉跑了。

江澄在兰陵住了几天,给仙子弄了条牵引绳,金凌每天牵着遛。这狗撒起欢儿才是天灾人祸,金凌给他挂在后面满地乱滚。金光瑶心疼侄子,给金凌擦脸的时候就说:“别遛了行不,叔给你找专人遛它,你没事儿玩玩儿就行了。”

金凌人不大,性子却挺轴:“不要!舅舅说了,什么时候我能干得过仙子,我在仙门就无敌了!我要好好训练。”

金光瑶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金凌果然在长年累月中练出了仙子的速度、仙子的战斗力和仙子的生命力,打遍仙门无敌手,号称新生代单挑第一公子。要么他后面打食魂天女不害怕,他是真的跑的很快……

金凌十二三岁时最常说的一句话,你以为我是谁,我可是能跟得上仙子的速度!金光瑶满面忧愁,这孩子没救了。薛洋比他看得开,安慰他道:“总算没死在你手里,可喜可贺。”

再大点金凌开始夜猎,金光瑶亲自带他。金光瑶没时间,就让薛洋带。这俩心理年龄没差多远,比较有共同语言。

苏涉搂着猫目送他们,十分担忧:“怎么看都不靠谱啊。”

金光瑶看着有两个他那么高的宗务:“不靠谱也没办法了,宗务啊宗务愁断肠。”

“可今天江宗主也会去啊。”苏涉揉着猫脑袋。

金光瑶哀嚎一声,一头栽倒在案牍上,视死如归:“兵来将当,水来土吞,不就是个夜猎,能惹什么事!”

事,也没什么大事。

江澄一脸茫然的看着天空中“嗖”的过去的人影,金光闪耀的金氏校服们中似乎还有一大坨黑乎乎的东西,好像是条狗。

风挺大,御剑之人飞得极快,衣袂翻飞,狗毛狗尾巴跟着满天飘,扑啦啦扑啦啦,狗嗷呜嗷呜叫个没完,迎着阳光从众人头顶哗——的过去了。

在场众人纷纷沉默,半晌不知道谁说了句:“金家就是金家,连狗也那么与众不同呢!”

江澄:“……”

江澄左手剑,右手鞭,杀上金麟台:“你把金凌给我送回来!以后夜猎我带他去!丢不起这个人!!!”

金光瑶很紧张的看一眼还趴在案上睡觉的苏涉:“那是薛洋干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判案武断,我冤枉!”

江澄:“不是你!你不点头,他敢吗?!”

金光瑶:“……他真的敢。”

“……哦,也对。”

金光瑶把他推出去:“求您了快走吧,猫被吵醒了,悯善该杀人了。”

江澄对那只猫都快有阴影了,虽然不知道和苏涉杀人有什么直接关系,还是骂了金光瑶几句就走了。

又过了段日子,金凌气哼哼地跑回云梦。江澄老远听见狗叫,迎出来问:“你又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金凌把头一别:“舅舅,小叔叔是坏人吗?”

江澄十分淡定:“他不是,他是神经病。”

金凌道:“我又听见有人骂小叔叔是小人,说我早晚也会和他同流合污。”

江澄:“别听他们鬼扯。”

江澄:“不过要和你小叔适当保持距离。离太近了容易被同化,会变傻。”

金凌:“……那我不回兰陵了,回去会变傻。”

江澄难得温柔地揉他的脑袋:“没事儿,江家的孩子绝不可能会傻。”又看了一眼仙子,道:“你都跟它混这么久了也没傻,那应该是傻不了了。”

金凌:“啊?”

江澄:“金光瑶没跟你说过,去年金麟台失窃就是它给偷儿开的门,还把金光瑶藏的好东西都搜出来了。然后还把贼偷一路欢送,现在还没找见贼影。”

金凌瞅着仙子,百思不得其解:“我们也没亏待你,为啥给坏蛋帮忙啊?”

江澄看了看天:“好玩儿呗!”说完暗自庆幸,当初一直想搞一群这玩意儿回来看家,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放弃。如此看来,幸好没养,不然云梦估计不剩什么了。

等到观音庙的时候,江澄才是真的纳了闷儿,这狗东西这次怎么不觉得给坏人帮忙好玩了。


金凌十三四的时候按常理去云深不知处学习了一段日子,说是不许带狗,还是偷偷带上了。头两天藏的挺好的,金凌一个人住,也没人发现。到了第三天晚上,金凌刚走到房间门口,看见个蓝家本家打扮少年,牵着仙子站在门口等他。

金凌心下一紧,那少年笑吟吟道:“金公子,这可是你的狗吗?”

金凌迟疑的点头:“有事儿?”

蓝家少年笑得眉毛都皱到了一起:“也不是……只是,金公子,它今天吃了半个门,真的没问题吗?”

金凌:“……你带我去看看。”

两人穿过七拐八弯的走廊,来到一扇破了一个洞的门前。

蓝家少年解释道:“今天和景仪研究萝卜的作用,味道有点大,它可能闻到味道又进不来,就把门咬了个洞把头探进来看……门倒无妨,它,真没问题吗?”

金凌:“放心,绝对死不了。对吧仙子?仙子???”

一回头,狗又没了。金凌:“……”

蓝家少年笑得礼貌可亲:“没关系,金公子,愿向您担保仙子在云深不知处不会出事的。请坐会儿吧,我们来聊聊赔偿问题。”

金凌:“五十两。”

蓝愿:“哈?”

金凌:“没事儿,嘴飘。”

蓝愿:“好的金公子,请把五十两拿来吧。”

金凌挑眉:“就你们这年久失修的破门,也敢要我五十两?”

蓝愿微笑点头:“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金凌甩手把马尾辫扔到背后,双手抱胸:“冤有头债有主,谁吃的你问谁要去。”

蓝愿:“……”

金凌一甩头,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留下蓝愿对着门上的洞发呆。

半晌,他的视线投向了角落里的萝卜们:“啊,萝卜的第一百零一种使用方法!”

金凌生平第一次斗嘴赢过别人,带着那么一丁点儿小得意逛回房间。

仙子正在房间里吃东西,见他回来,一脸懵逼的抬头,嘴里还吧唧吧唧的动。几个小竹块从嘴角漏出来。

金凌看了眼地上七零八落的竹简——那是他的作业,深呼吸又深呼吸,蹲到和仙子同一高度:“我说,把你送去给蓝愿堵门怎么样?”

次日蓝启仁的咆哮响彻云深不知处:“没有作业?没有作业!你的作业被狗吃了吗?!!!”

金凌严肃点头。

底下一众子弟纷纷大惊失色,想不到金小公子这样无所畏惧!

好在蓝启仁是经历过魏婴这种大风大浪的,阴沉道:“你把狗牵来吃给我看看。”

金凌咬牙:“先生稍候。”

蓝启仁道:“你站着,让蓝愿去!”

蓝愿无奈地冲他笑笑,告退而出。

金凌十分担忧地看着他消失,半柱香不到,门外响起脚步声。

大家都对围观狗怎么吃竹简非常感兴趣,各个屏气凝神,等待狗闪亮登场。

只听屋外蓝愿一声惊叫,接着哗啦啦一阵响动。

金凌长叹一声,率先冲出门去。

蓝愿站在门外,指着栏杆的缺口,已然成为雕塑。

金凌向下望望,仙子整个挂在楼下的歪脖子树上,狗尾巴一摇一晃。

金凌也有点淡定不能:“啥情况?”

蓝愿还处于极度震惊之中:“我牵着它上楼,楼下有只兔子跑过,它就打碎栏杆冲了出去……这,这可是十丈高楼啊!”

金凌道:“没事儿,楼下还有颗歪脖子树,挂着没死,你等我把它拎上来。”

蓝愿看他跳下去又跳上来,拎狗仿佛拎白菜,那么潇洒那么豪迈,不由生出了一丝敬佩。

金凌道:“幸好我下手快,不然那棵树就要被啃死了。”

蓝愿看看楼下被啃了两个缺口的树,还在随风摇晃。

蓝愿:“……”

江澄气急败坏地来赔了钱,要把金凌拎走。

金凌不愿意:“仙子……太能吃了,我养不起它了。”

江澄冷笑:“我也快养不起你了。”

金凌:“所以让我在姑苏上学吧!蓝家有钱,让蓝家养它。”

江澄瞪他:“不要二,蓝家那饭,仙子能吃,你能吃吗?”

金凌:“……回家,回家。”

江澄:“先滚去给人家蓝愿赔礼道歉。”

回家以后,金凌为了表示自己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兴致勃勃的给他舅舅做了一锅莲藕汤。江澄感动极了,喝了一口,不禁潸然泪下。

金凌搓着手,谦虚得十分虚情假意:“随便煮煮,舅舅别太激动啊。”

江澄深呼吸,再深呼吸。

金光瑶那么无孔不入的残害他都可以躲过,想不到今天会栽在外甥手上!

江澄咬牙切齿:“下次做了什么好东西,记得先拿去喂仙子!!!”

Fin﹉


本文精华

*图源百度

*究极草稿流,今天也在自娱自乐呢~

*金凌和蓝愿,小朋友组最可爱了w

*画风突变系列…

白首如新


不太想放玖,放了情感会变味,不放又显得不够明白……诸君自己斟酌看不看吧x

﹉﹉﹉﹉﹉﹉﹉﹉﹉﹉﹉﹉﹉﹉﹉﹉

[壹.

今冬又是暴雪,洋洋洒洒,覆没了房宇,埋葬了娇花。

金凌披着大氅,倚在廊下折冰凌玩。晶莹柱锥中流淌着纯粹,涣然欲滴。将出的太阳光细细投在上面,折出五光十色。比雨后彩虹绚丽精致的多。他不由舔了舔,凉丝丝,水润润,是沁人心脾的冷意。

碎雪从房檐上簌簌滚落,被风扬到金凌脸上,极快的化成水珠儿。他哈出口白气,翻滚纠缠着散入空气。

挪进屋里的雀子啾啾叫了起来,金凌烦躁的踹了一脚栏杆,大块雪塌下高台,化入满地银白不见踪迹。

金凌抹了把脸,快步回进芳菲殿。

蓝愿正在等着他。

烟斜雾横,浓郁芬芳在殿中角角落落缭绕,呛得人胸闷气短,难以呼吸。金凌做了宗主后突然开始喜欢用这样靡丽味道,雍容懒散,连他本人也变得有些漫不经心。

寻常蓝愿来找他,金凌都会带他去园子,或者找个亭台,几乎不许他进正殿。金家人也不敢进去,怕被香气熏得无法呼吸。那味道凝聚在兰陵上空,团团亭亭,几乎成了车盖样厚厚的云。

蓝愿还是那身披麻戴孝打扮,与一室奢华格格不入。好在他是个水般温和沉静的人,在什么地方出现也不显得畸突。

金凌冲进屋,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转而又道:“也不知道给你看座儿,金麟台的下人当真该整治了。”

蓝愿勉强扯了扯嘴角:“有多要紧,何苦罚他们?”

闷香被金凌带进来的冷气吹得乱晃,蓝愿觉得头疼微微减轻了些。金凌拉他坐下,翻出茶具,娴熟的烧水,捣开茶饼,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这不像是他会做的事。蓝愿一直以为他喜欢痛饮烈酒。自从金凌学会喝酒,但凡聚会解决掉最多佳酿的总是他。

从没见过他如个世家子弟风花雪月,反倒像是江湖游侠,随心所欲,天下为家。现在他做起了世家公子该做的事,却有些显得碍眼了。

好在蓝愿是有容乃大的,喜好这种随时会变的东西,他从不过问。

茶水很快翻滚起白沫,金凌抓了把冰糖扔进去。蓝愿眉头一跳,眼看他又加了些奇形怪状的东西进去,这还哪里是茶,明明就是一壶糖水。

金凌把茶推给他:“尝尝看,我新调的,味道很不错。”

蓝愿不大敢伸手去接,金凌变了神色:“我闭门半月才做出来的好东西,献宝似的第一个给你尝,你既然不要!阿愿……”

蓝愿也变了神色:“你半个月闭门不出,就是在做这个?”

金凌点头。

蓝愿张口结舌,只好捧起茶水抿了一口。暖意霎时传遍全身,浓重苦味泛着微微的涩,还有点酸。真是极其微妙的难喝。

比蓝家苦得吓人的茶汤还糟糕。

一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的东西最后全进了金凌的肚子,他打了个哈欠:“哎,困死了。”

太阳刚刚整个挂到空中,清淡金层惊醒只胖雀子,冒冒失失闯进芳菲殿。金凌把它拎起来,随意拨弄拨弄喙子,吓得雀儿毛都瑟缩起来。金凌无声的笑笑,抬手一扬,把它扔到屋外。

雀儿在空中踉跄,挣扎着直直摔向地面。蓝愿倏地站起身冲出去。

高台下,银白一片,褐团栽进厚厚雪堆里,扑腾着挣扎出来,抖抖身子,又闲闲的蹦跳起来。

蓝愿回头,金凌正倚在雕花梁柱旁,头搁在花团锦簇下,像头上戴了顶花冠。

兰陵冬日真冷,这些花却开得娇艳妖娆。蓝愿一时便生出了恍惚。

相识过千百朝暮,吟过诗,和过曲,交了心,蓦然回首,那人却突然如此陌生。

浓郁芬芳推推挤挤向屋外涌动,蓝愿与金凌有十数步距离,看不清他的表情,却听得出他声音里的笑意。

“我要做一件鬼斧神工的大事呢。”

蓝愿干巴巴道:“阿凌,人死不能复生,你别太伤心,身子要紧……”

金凌打着哈欠打断他:“哎,困死了啊。”

他乜斜着眼,歪着头看过来。凌厉眼角下有一丝艳红,刷的一道扬进发鬓里去。宝石连缀出的发冠两侧坠下旒珠,叮珰作响,一下一下漾开在芳菲殿偌大明堂。

“你还是这么爱瞎操心。不如嫁过来算了,正好名正言顺的管管我。”

金凌步子打飘儿,虚虚浮浮游进后堂。

竟然就去睡了。

蓝愿下意识的应了声好,却连个鬼影子都看不着了。

案牍上卷宗堆积如山,灰尘碎碎滑落。蓝愿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听见耳后,挂在殿前的娇雀唱了起来。

阳光慢慢铺满芳菲殿厚重华贵的地毯,映亮空荡荡的殿堂。

蓝愿恍恍惚惚,想起金凌今冬才要加冠。

年关早过,已入春了。

春困,也不是不可以原谅的。

[贰.

“有什么关系?谁不知道我任性惯了,你家蓝老先生会理解我的。”

金凌一条一条整理袖口的褶子。这是件新衣裳,头一次上身,袖口缝的太繁杂,一不小心就簇到一处去。

显然太长太重太滑的料子是单手不能驾驭的,金凌理了好半天,还是乱七八糟,甚至比一开始还要难看。

蓝愿叹着气,接替了他的工作。

小宗主根本不会这样琐碎事情,自然乐得有人替自己效劳。

纯白大袖上绣满了牡丹,锦绣绮丽又脆弱不堪。这样衣服只适合坐在高高殿堂上,矜持的点一点头,批几本文书。

一褶一褶,很快理上衣领。金凌原本看着窗外一只蓄势待发准备进攻的猫儿出神,这时突然扭回头来:“哎呀,阿愿真是贤惠呢。”

蓝愿的脸不可控制的红了起来。

金凌轻笑着,手却捏起案上的一颗葡萄。硬硬的,吃一口要酸倒牙。

猫儿卯足力气,腾身猛扑,眼看那胖胖的鸟便要丧生于尖牙之下——

那鸟却歪了歪身子,直挺挺栽倒在树下。

猫儿一头装上树杈,喀拉拉一阵碎响,狼狈的顶着树叶爬起来,抖着毛扒拉狼藉。

鸟尸旁有颗小葡萄,滴溜溜打转。

金凌险些笑出声来。

“阿愿嫁给我吧,嗯?”

蓝愿淡淡道:“好。”

“唉,”金凌捞起他身侧一缕青丝来回揉搓,滑凉柔顺舒服极了:“你现在怎么这样爱生气?”

蓝愿看他一眼:“我没有生气。”

我只是,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好了。

年初,春寒料峭,万物衰微。暴雪成灾,自北而南铺天盖地倾卷人间。兰陵的信鸽冻死在路上,足足迟了半个月,蓝愿才得知这令仙门震动的消息。

那日他刚刚得到一篇新曲,正往纸上誊抄。虽然金凌对音律之事无甚兴趣,他还是想抄给他看看。刚刚落下最后一勾,景仪慌慌张张的冲进来。

“思追,江宗主过世了!”

金凌半个月没有露面,引得世家猜测纷纷。江澄生前最疼的这个孩子,不曾到舅舅灵前哭一声。

出殡之日,金凌盛衣华服,神情泰然,略无哀凄之色。

不止如此,甚至带了二百金氏门生,整装挂剑包围云梦,驱逐夷陵老祖三十里,连含光君都被落了面子。

未免太不给蓝家脸了。

众人都知道他们彼此间有些纠缠不清的恩恩怨怨,暗底下悄悄较量,谁想他就这样堂而皇之的把矛盾摆到了台面上,鏳亮剑口齐刷刷对准了别家。

江氏已经六亲不认了,金家难道也要这样么?

死者为尊,肃穆庄严的殡礼上却险些打起一场恶战。

二人对二百。含光君祭出避尘,金凌却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岁华的鞘上,冷冷道,凌乃金家家主,含光君欲与我战,尊卑未免有些不对等吧?若是蓝氏咽不下这口搅不成别人灵堂的恶气,便请泽芜君来。

蓝宗主不到,凌怎么能出剑呢?

他用了尊卑。

年纪虽幼,辈分虽低,可他却是一宗之主。高高在上,睥睨凡众。能同他以平礼对话的,也只有那么几个人。

蓝忘机若真与他对剑,一则不合理法,二便是蓝家要与金氏为敌。

泽芜君赶在无法收场前亲自来向金江二族赔罪,金凌矜持的点一点头,这儿与蓝家没有关系,请泽芜君离远些吧。

说完他昂着头,目无旁人,一步一步优雅从容的离去。

蓝愿把头发从他手里抽出,金凌又把它们抢回来。

“没有人可以评判我,任何人都不可以。”

大袖流动着金光从蓝愿眼前滑过,金凌拎起袖上的一小片布料给他瞧:“这朵花绣歪了呢。”

即使绣歪了,也是好看的。

出殡那日,也是这样华贵衣裳,反射着灿烂日光。

尊卑有分,贵贱有别。谁也说不得他,谁也管不得宗主袖上的牡丹是不是歪了。

谁敢细细盯着他看呢?

香气浮动,走过缠绵织锦,朦胧尘埃。金凌笑道:“那,阿愿,你替我修一修它吧。”

舅舅有他自己的想法,我只不过是做了他想要我做的事。金凌把头枕在蓝愿肩上,困倦的眯起眼。

为什么我们要放下?舅舅放不下,我当然也放不下。

“手拿来,抓住这里。”

金凌被他抓着拎住袖子,跟着换了个舒服姿势:“我一点都不吃惊。那之前有一个月吧,我梦见我娘了。”

只是那个淡淡的、陌生的虚影,一倏便不见了。

随后看见的,是满塘凋零紫莲。

“那么无垠,那么寥阔,疏疏密密全是残荷败叶。风一吹,全都沉进水里去了。你能想象吗,那种凄凉的样子?”

濡湿热气渗在蓝愿肩头,金凌的语气平淡无波:“那时我就知道,舅舅要死了。”

“阿愿,你说我死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你会不会梦到金星雪浪园,一园子白牡丹都萎了,兰陵上空飘满了白色花瓣,跟天上飞满了纸钱似的?”

蓝愿右手一抖,针尖漏进皮肤,凝出个小血滴。他皱着眉吮它,金凌还闭着眼,继续给他描绘自己死后会是怎样的哀荣:“远的近的,熟悉的陌生的,见过的没见过的,都装模作样扯着嗓子哭得声泪俱下。老东西们吵得没完没了,台子底下也闹成一锅粥,忙着把挽联铺出兰陵,最好一路铺进金家祖坟里去。”

金凌摇了摇头:“你帮我把他们都打出去好不好?就咱们两个,你给我弹首曲子作别,那才风雅呢。”

蓝愿咬断丝线,含含混混道:“那些是我能管的吗?还是交给你儿子操心去。”

金凌也不知听清了没有,轻声哼唱着:“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叁.

金凌这宗主当的寂寞。曾几何时的三日小谈五日大谈,自他做了宗主,便再没有提起过。

逢上端午、中秋,不得不设宴了,也只有金氏子孙。旁人送上贺仪,收是收了,再照原样还一份过去。

丝竹管弦缥缥缈缈,缠绕过盛放百花。天上烟花争相绽放,照映得琼楼玉宇煥然生辉。

信鸽悠悠降落在手边,金凌漫不经心的解下它脚边小笺,清朗俊逸的字迹映入眼帘。金凌无声的笑笑,手指蘸蘸桌上点馒头的红胭脂,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字,又把那鸽子遣了出去。

满桌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热火朝天,谁也没见过一只鸽子飞来又飞走。

蓝愿都要睡下了,窗纸却突然扑扑作响。他拉开窗户,一下被鸽子撞得满怀。

小笺里,多了几个红艳艳的大字。

“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蓝愿想象他瘪嘴写字的样子,信笺沾染上了馥郁酒芳,渐渐离散在姑苏清淡水气里。

你明明是想说你寂寞的很。

金凌给他描绘过几次莲花坞,是转述江澄说的,射日之征前的图景。

“一群边儿大边的孩子鬼吼鬼叫,为了一只风筝争得筋疲力尽。兴起了拍开酒坛,不管三七二十一灌个半饱;疲累了,随随便便找个地方躺下,一夜无梦,酣睡至天明。水里,地上,房顶,一直闹到天上去,花花草草好像也跟着笑闹起来。”

我从来没有过过这样热闹的日子,即使金麟台有这么多人——一次也没有。

“你还记得昨年咱们逛上元灯会吗?锣鼓喧天的,你玩儿得极开心,我也开心,因为你开心。至于灯会,即使那么吵,可又和这金麟台有什么分别?

“唉,真是孤独惯了,热热闹闹的多好。”

话是这么说着,金凌却仍旧像挑拣新季的葱似的,把他无数的叔叔伯伯哥哥弟弟四处划拉。金光瑶设下的瞭望台这下倒派上了用场。

蓝愿常常见他对着地图勾勾点点,几笔之间曾经风光无限,撩得金氏宗主头疼的宗族们便又得东奔西跑,拖家带口的换岗。

金凌高挽袖子,得意的笑道:“再多跑一跑,他们就知道该把家眷交给我来管照了。”

几缕发丝黏在脸侧,他随手拂掉,扯着蓝愿来看:“这儿呢,难守易攻,金阐这小子总是鬼叫着要打仗,既然这么有精力,就让他去守着吧。”

蓝愿在他的笑容里迷惑了:“这是族事,你也不避讳我的么?”

金凌笑笑:“需要吗?”

蓝愿呼吸一滞。

仿佛是千万年前的风呼啸过砯崖悬泉,呼啦啦吹下无边落木。空荡荡幽谷里,杜鹃哀哀凄啼,穿空逐浪奔涌向天际。

金凌当然不怕他捣乱,他太清楚,蓝愿根本不懂这些。

蓝氏双璧陨落了,新的芝兰玉树又被抬出来。铁打的蓝家流水的人,蓝愿只要维持好君子神态,摆好蓝氏架子,烹茶弹琴,在礼仪规范之内可以随心所欲。

他活的太安逸了,已经想不明白金凌过的是什么日子。

金凌慢慢解释:“人闲了,就忍不住胡思乱想,盯着那一丁点得不到的东西百爪挠心。让他们过过朝不保夕的日子,命都保不住的时候,谁会为了金银权位费心思呢?”

他叹息着,像鱼尾倏儿的惊开一圈漪沦,一纹一纹迅速沉寂:“阿愿,我不要做第二个聂怀桑。”

有次他讲过,他见到一只鹿,那鹿有极美丽的角,极华丽的皮毛,矫健优美的跳跃于丛林之间。他举箭欲射,西北方白光猛地一闪,刀气连绵聚拢而来。

鹿一惊,几下跳得没了影。枝杈簌簌乱晃,漏下几点阳光。

西北,刀气,清河聂氏。

共我逐鹿者,是谁?

“只是个梦。”蓝愿注视他的眼睛,黑而深沉,像云梦莲塘下汹涌漩涡,绵腻淤泥。

“你可以不斗的。”

“斗是一辈子,不斗也是一辈子。可惜我这一辈子,只有斗下去了。”

金凌打着哈欠:“争一口气么。”

蓝愿垂下眼睫:“为一口气,值吗?”

“值的。”金凌眉眼弯弯,“只要有阿愿陪着我。”

“你看这金麟台,这么大这么空旷。鸟叫都像要断气似的,一丝儿人气都没有。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的看日出日落,影短斜长。”

蓝愿道:“若是穷极无聊,阿凌还是把清谈会再开起来吧。”

金凌笑笑:“嘈嘈粥粥,我还能有两日清净吗?”

“那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金凌拿起蓝愿的一只手,一根一根点过指尖琴茧:“阿愿常常陪着我就好了。”

蓝愿瞟着那张地图,浓墨散乱,似乎杂乱无章,顺理循纹却那样明析。

万马奔腾浩荡而来,天倾墨涛,喑鸣抖栗。

你想要的是俯视众生,坐拥江山,翻手为云覆手雨。可高处不胜寒,我只想三两好友,把酒桑麻。强行牵扯到一起,对我们都,太残忍了。

阿凌,有的路,我想我没法陪你一起走。

蓝愿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一丝颤抖:“阿凌,若是太寂寞了,便成亲吧,你也到了该娶亲的时候了。”

金凌笑道:“我可不敢,刚刚在老虎脸上拔了须,这阵去提亲,我怕被岳公打出门去。”

蓝愿正色:“阿凌,你把亲戚迁来迁去,不过是防着他们。若是有了妻室,有了孩子,他们与你荣辱与共,你还不可以放心?再论朝夕相处,也没有人跃得过他们去。”

至于我,阿凌是不是忘了,我姓蓝呢?

终有一日,我们会为了自己的责任拔剑相向。到那地图不用细细思考的时候,我们又是什么样子?

金凌打着呵欠:“阿愿,我困了。”

春困已过,该夏乏了吗?蓝愿被他扯着躺倒在床上,依偎成一对休憩的鹤。金凌伸手环住他的腰,脸埋上颈窝。蓝愿发间清淡香气幽幽划开囫囵靡香,渐渐平息心中暗涌。

“我不会成亲。”金凌的声音平静缥缈,路过蓝愿耳畔:“我也不想有什么儿女后人。”

幼儿初降于世,会把身边最厉害的人当做英雄。模仿他,学习他,将自己的一部便成为他。

“我啊,既不是英雄,也不愿有人像我,哪怕是一点点。”

金凌就是金凌,独一无二,谁也别想在他离去后在别处找到寄托。

蓝愿问:“你还常常想起他吗?”

“偶尔会想一想,在实在熬不下去的时候。”金凌抬起脸,他们贴得那么近,呼吸相闻,眼波无需被尘埃折射便相交融,一直透进心里去:“舅舅是过去了。而金凌,现在是完完全全的金凌。”

“完全的阿凌,是什么样?”

是慵懒的煮半日奇怪糖水,是漫不经心的将亲族置于生死之境,是悄无声息的布置阴谋阳谋,还是现在这样,无时无刻不在困倦着?

金凌没有回答。

他蜷缩着身子,已经安静的睡着了。

[肆.

姑苏入秋常雨。金凌拎着衣袍,恹恹地爬上云深不知处长长台阶。云雾白茫弥漫,湿气柔润渗入衣理。

这台阶平而宽阔,修整随意,边缘青苔密布,与石胎难解难分。

蓝氏守卫门生远远望见一点灿烂鲜艳,早就禀报家主。待金凌缓缓临近云深不知处的大门,蓝曦臣早已带着一众长老等候多时了。

金凌淡淡扫过那些虽然衰老却仍旧神采奕奕的脸庞。蓝曦臣倒是如几年前一般温雅风流,不知要再过几十年才会变成这群老头的样子。

蓝愿呢,他以后又会是什么样子?

金凌有一瞬晃神。他突然想到,自己竟从未想过蓝愿老去的样子。

他并不刻意避忌死亡。金凌常常会想,自己这一生注定与死这个字眼扯不断联系。满月失孤,继而丧怙,叔惨死,舅早亡,但凡与自己扯上关系,便没有一个长命。到了自己身上,又会是什么光景呢?

江澄丧事完毕,金凌便开始张罗自己的身后事。选陵地,打棺材,挑挑捡捡,到如今都没有定下来。

金凌感到一丝烦躁,从心底溜出来,被他按压下去。

我能看到蓝愿以后的样子吗?

蓝曦臣仍旧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难得金宗主来一趟姑苏,竟也不告诉我们。”

金凌很想看看清楚他的笑里有几分虚情几分假意,原来最会做戏的不是市井碌碌,不是粉墨优伶,不是一问三不知,更不是朱砂点额笑孤寒,而是谦谦君子,披一张白花花皮囊。

“原是一时兴起,随意逛逛。怎好惊动蓝宗主?”金凌半盍双眸,一副刚刚睡醒还未清明的葳蕤样子,“可惜还是惊动了。”

“于是就到你这里了。”金凌揉弄着兔子,雪白柔软的皮毛,缠绵包围皮肤,软弱身子细细颤动。他收拢拇指与食指,紧紧钳住那一小截脖颈。

滚烫的皮肤鲜活跳动。

兔子无声却疯狂地扑动着四肢。

蓝愿回过头来,见金凌灵活地给兔耳朵打结。一圈一圈摞起来,再一层一层盘绕下去。他不会从金凌手上抢走什么东西,只好劝他:“兔子也会疼的,阿凌。”

金凌委委屈屈地反问:“有我疼吗?”他松开兔子,把手递给蓝愿瞧。白皙光滑的腕子上触目惊心的三条鲜红,还在缓缓渗血。

“蓝家的兔子,爪儿怎么厉的像猫。”

兔子极哀怨的瞪了他一眼,撒腿便跑。蓝愿忙着给金凌洗伤口,瞧不见他笑吟吟的目送那兔子,慌不择路,一头栽下床沿。头先着地,扑腾扑腾便没了动静。

金凌道:“真可惜,才刚长全了毛呢。”

蓝愿愣了愣:“含光君清点兔子,发现少了一只怎么办?”

金凌笑笑,把上好药的手拎回眼前吹了吹:“你还怕他呀?不妨事,告诉他是我抢走了好了。”

蓝愿还呆滞着,金凌躺倒在床上:“就说我来拜访,蓝宗主觉得招待不周,抓了一只去煲汤。”

“骨头呢?你连骨头一起吃吗?”

金凌道:“那便说我抓去喂狗了吧。”

话音渐轻,金凌又睡了过去。

蓝愿轻手轻脚替他拿掉靴子,再脱掉外袍。金凌睡得很沉,囫囵个儿被塞进被子也不知道。

蓝愿起身,打算去埋了兔子,却见它早就消失了个没影儿。

连这样温驯柔弱的动物都会骗人呵。

蓝愿轻轻摇头,瞥见那双镶金边靴子旁躺着个小圆筒,刻着古朴狰狞的兽头纹。

从哪里掉出来的?

日渐黄昏,蓝曦臣派人来请金宗主用晚食。礼不可废,蓝愿只得把金凌喊起来。

金凌擦着脸,含糊道:“阿愿也一同过来吧,一个人对着几个老头子,我实在是吃不下饭。”

蓝愿无奈道:“便是没有那几位长老,你便吃得下了?”

金凌道:“自然也是吃不下的,所以才要秀色可餐的阿愿一道儿去。看着你,我也就饱了。”

蓝愿到底拗不过他,一道去了。

蓝家几位长老都在,二位宗主寒暄过后,分宾主坐下。蓝愿辈分最小,地位最低,在末席坐了。明知今日没有自己说话的余地,自然安静吃菜。长老们也都默然无言,他们坐在这里,不过是体现蓝氏对金家的尊重罢了。

蓝曦臣作为东道主,先道:“金宗主今日怎么想起到姑苏来了,可是有什么见教?”

金凌唉声叹气,端的十分忧愁:“何敢见教!前辈有所不知,家中婚事催的紧,凌实在不堪其扰,这才躲了出来。贵宝地清幽宁谧,跳出红尘,当真是静心养气的好地方。”

蓝曦臣讶然:“哦?可是定了哪家闺秀吗?”

金凌拈起一筷子豆腐:“便是没定下来才叫人头疼。一夜之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几十个姑娘,个个都要往金麟台里塞,吵的脑子疼。”

蓝愿耳边轰轰作响,瞪大眼盯着他看。

金氏宗族连自己死活都顾不上,谁有心思给他做媒?

金凌头都没动一下,慢声文气道:“苏州名菜,三虾豆腐果然名不虚传。凌原以为府上厨子只会做干炒龙井呢,失敬失敬。”

蓝曦臣失笑:“哪里能炒龙井当菜?且不说奢侈太过,那也不是菜啊。”

金凌道:“果然是这个道理,不知前辈这儿可有葱这等便宜物儿?”

蓝曦臣吩咐人去取,奇道:“金宗主要葱做什么?”

金凌道:“这菜好虽好,没有葱总不香甜。凌生嚼着过过干瘾。”

蓝曦臣道:“这菜是三虾豆腐,自然只有虾仁和豆腐。若再多放了葱,味道便坏了。”

金凌接过葱蘸酱,斯斯文文咬了一小口,方才缓缓道:“凌知道,凌只是喜欢它掺和。”

蓝曦臣停箸,静静等他下文。

金凌漫不经心地从袖中掏出一样物什抛给蓝曦臣:“凌想请教前辈,这是什么东西呢?”

蓝曦臣接住,原来是只小小圆筒。上面刻着兽头纹。

金凌轻声道:“是在姑苏山中捡的呢。”

天色早已黑尽了,云深不知处静得诡异,连堂外挂的灯笼爆芯的声音都无比清晰。

蓝愿手中的竹筷咕噜咕噜滚到大堂正中央,才缓缓停住。

筷头指向金凌,又细又尖,像一只小箭。

月即中天,金凌起身告辞。霜寒露冷,微风轻轻吹散云气,裸露出一点幽深晦暗天穹。草叶窸窣颤动,突然探出个小小脑袋。蓝愿一眼认出这是那个在自己房里装过死的小家伙,见它支棱着耳朵肆无忌惮地啃食草叶,不禁摇头轻笑。

金凌兀自在前面漂荡,步伐悠闲,虚得像要乘风归去。身后衣摆长而大,金线绣的牡丹反射隐隐月华,仿佛在绸缎上流动。蓝愿赶上去,料不到金凌突然转身,险些一头撞上。金凌倒退两步堪堪扶稳他,叹着气伸手将他端正的抹额转歪:“抹额歪了都不知道,若叫旁人看了去,要怎么说你们蓝家?”

蓝愿窘道:“偶有一次疏忽,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些。”

金凌笑道:“名声可是鼎要紧的。”

他拍拍蓝愿的肩:“晚间风凉,不必送了。”

蓝愿道:“好歹送你出了大门。”

金凌道:“算了。”

他孤身走入夜幕,身后粼粼金光全映在蓝愿眼里,愈发显得清冷孤寂,似是一抹游魂。

蓝愿觉得眼睛发涩,辨不清东西。他轻轻问自己,那真的是阿凌么?

[伍.

蓝愿展开小笺,偌大一张纸上潦草的塞着两个大字:“好曲。”

柜子里还有很多张类似的,无一例外简洁短小:“好”“好曲”“困”“无趣”“没有”……

半年通信的回复还不如从前一张纸上的字多。

姑苏与兰陵统一战线,矛头一致对准清河。可家主们之间好像也没有你死我活,仍旧处得和睦睦。

蓝愿听不懂他们的哑谜,也看不透他们都布置了什么玄机。他如今大多数时候都带着后辈们夜猎,连去兰陵的时间都抽不出。

景仪凑过头啧啧两声:“大小姐越发不像话了,你每次辛辛苦苦写那么多话给他,他就回两个字?不行,我也要写封信骂他!”

蓝愿拦着他:“罢了,金宗主每日那么忙,宗务都批不过来,哪里有时间回这些无关紧要的呢?”

云深不知处外,天地如此广阔,风吹云动,峰峦叠翠,木秀花繁,水移船行,明快活泼,招得人心舒畅。

应该让阿凌从他那压抑的芳菲殿里出来晒晒太阳。

蓝愿的思绪飘回很久以前,金凌刚刚当上家主,为了给他过生辰偷偷跑到姑苏,回去被江澄好一通训斥。

只有金凌能堂而皇之的喝酒,蓝愿搀着醉醺醺的少年回自己房间。月色正好,穿透窗纸,将房间照出朦胧虚幻的意境。金凌搂着他的脖子道:“阿愿,你相信我,我什么都不会瞒你。”

我什么都和你说,而且只和你说。

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

橘柚正香,蓝景仪朝岸上抛过一贯钱,小贩反抛来几个橘子。他剥完一个递给蓝愿,用有点伤感的语气道:“他终究连你也开始防着了。”

那次生辰之后突然多了个笑话,金凌总喜欢问他:“阿愿,你嫁给我算了。”

蓝愿每次都道好,听他絮絮叨叨的讲当上宗主的所闻所感。至于这玩笑话是怎么开始的,他们倒谁都不记得了。仿佛水到渠成似的。

他说,他听,恍恍惚惚的,似乎就到了今日。絮絮叨叨的人成了蓝愿,金凌埋在一大堆丝绸织锦中间,眼都懒得睁开:“不是不告诉你啊,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了。”

鸟回鸟散,花开花谢,雨声滴滴答答流逝在日月交错,除了那一句阿愿嫁给我吧,还有什么可说的?

蓝愿一点一点揪掉橘瓣上的白络,他的声音被卷进长风浩荡里:“他没有防着我,是我看不懂他了。”

蓝景仪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蓝愿却道:“景仪,以后莫再唤金宗主大小姐了。”说完他走回船舱里去,听见背后景仪道:“金宗主,是呀,金宗主!不是金凌,是至高无上的金宗主!”

蓝愿觉得自己的心口钝钝作痛,冰凉凉的东西落在身上,洇开一片水迹。

说变天就变天了。浪推着小舟飘摇前行,晃得人头晕脑涨。

江风引雨入舟凉。

[陆.

金宗主遇刺了。

消息在坊间飞快流传时,蓝愿正在芳菲殿给金宗主换伤药。刀伤在金凌臂上拉了很长一条口子,细细的,并不狰狞。

金凌笑得眉眼弯弯:“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给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凶手是你派的呢。”

蓝愿的手指滞了一下,答非所问:“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园子枯死的金星雪浪。”

金凌笑道:“所以赶着来给我收尸么?”

蓝愿道:“金宗主慎言。”

金凌道:“怕什么,难道今日聂怀桑还要派人刺我?便有,不也有阿愿你在么?”

蓝愿垂眸:“金宗主剑术独步天下,且有名剑岁华护身,尚不能与之一战,愿不过区区一琴修,实在不敢托大。”

金凌很夸张的笑起来:“阿愿,你什么时候又见过岁华了?”

他十分得意,道岁华早就拿去给金子轩陪葬了。

“我赤手空拳,三个刺客全副武装,可都被我打跑啦。”

蓝愿无言。

金凌偶尔喜欢干一些极危险的事,丝毫不计后果。比如从前一激动单枪匹马北上挑战人熊,再比如这次赤手空拳斗刺客。

蓝愿叹道:“这次伤得下不了床,下次你预备怎么着?”

金凌咯咯的笑:“阿愿,真巧,我也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紫莲花,白牡丹,大团大团盛放在晴空之下。

紫莲是江家,牡丹是金氏。

“我找遍万花,独独没有你。”

金凌微微笑着,像垂死之人咽气前那一瞬间回光返照的样子。蓝愿很久很久没有见他这样精神过了。

兴许是因为见到了真心实意爱着他的人们?

金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愿,独独没有你呢。

蓝愿将碗放下,扶他重新躺好:“金宗主说笑了,愿还好好活着,怎么能在梦里见到呢?”

金凌的声音软绵绵的:“是啊,天上一轮红日高照,照得万物都那样明媚,晃人眼睛。为什么没有一丝儿云呢?”

蓝愿逃一般离开他的屋子。

日为温,温者,温苑也。金凌怎么知道他的真正身份,难道他一直在调查自己么?为什么要把这样的梦讲给他,是在试探什么?

冷汗一股一股从背后渗上来。蓝愿一阵头晕目眩,跌坐在地。

渺茫的歌声在耳畔响起,走过六合,走过寰宇。

那是最初的他,早已被遗忘的他,早已死去的他。

阿凌还把阿愿看作阿愿,但阿愿,早已不把阿凌看作阿凌了啊。

如今的蓝愿,又是谁?

[柒.

金凌的丧事没有他想的那么喧闹。肃穆,庄重,井井有条。

人山人海,位高尊贵者那么多。没有蓝愿凑近的地方。他独自坐在高高的瞭望台,地上蠕动着大片雪白,长长长长的队伍扬洒撒漫天纸钱。

金星雪浪开得很好,一朵都没有凋。

可他一点都想不起金凌的样子了。

他在帐子里,他在帐子外,虚虚握着他冰冷的手。金凌很久没有说过那么长的话了。他道,阿愿,等我死了,你记得把他们全都赶走,我死以后要清清静静。太闹了,睡不成觉。只要你陪我就够了。

你要弹琴呢,就给我弹舅舅走那年你送我的曲子吧,那天你冒着雪来的,可我太累了,没有精力听,真对不起。

这里有封信,你等我死透了才可以打开。不,还是等棺材埋进土里以后吧。

金凌歇了歇,气若游丝:“阿愿,你嫁给我吧。”声音被帐子隔的无比软弱,笑意却绵绵不绝。

好。

蓝愿答应得流利极了,仿佛是身体的本能。就如他的手指抚上琴弦的时候,便不需要思索就可以奏出音乐。被风吹散,被鸟衔到如盖云层之上。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捌.

来世二十余载,我无所为,亦无所不为。世人敬我,畏我,恨我,疏远我,贬斥我,我皆无所谓。生前血肉躯,死后黄土撮,我宁愿长眠于山野泥土,让金星雪浪穿透我支离破碎的腐烂身躯,灼灼绽放。那样或许还可以再见到你。

阿愿,我后悔了,我该留下点像我的东西。独一无二不论在当时怎样风光,生死魂去,便一干二净,灰飞烟灭。

我很怕你会忘掉我。这几天我偶尔清醒,努力回忆是什么时候开始,我默许了你不再喊我阿凌,终于无果。你势必要彻底忘掉我了吧,忘掉一个违背了誓言的无信人。

可是,阿愿,不是我不再对你坦诚,而是你对我的信任,已经动摇了啊。

[玖.




Fin﹉









在开始怀疑金凌的那一刻,曾经的蓝愿,就已经死了。

[玖.

金宗主凌,十六承宝,少桀骜,既长,阴谲莫测,刻薄寡恩。方仙门乱,聂氏谋天下,惧金氏,暗鸩凌。两年毒发,凌舅以身抵,故不治,卒于次年春。舅丧,斥蓝氏奠者三十里,为世人诟。毒既入髓,不可愈也。凌每常困顿,以药缓。药呛,饰浓香。久日无力,终废剑。

金氏族繁,内斗无休,主以为恶。三年,始徙宗族,辗转瞭望台,颠沛无着,疲斗邪祟。宗室无暇自哀,主困始解。后人校之,未有复此患者。秋访姑苏,诈称得聂氏密函。蓝氏迫其胁,不敢抗,结为盟。与聂斗数年,伯仲不分。

六年,病笃,使人密刺己,嫁祸清河。未几,毒发而亡。举族怒而挥师,戮不净世,蓝氏不救,聂门遂绝。

卒年二十又二,六岁兢兢,振家族,复亲仇,霸仙门,清邪患,百家无有能较者。葬金氏族陵。

今日与朋友聊起魔道

友:苏涉此人,字悯善,行却犹恶,理解不能

我:呵

友:还是忘机好啊!可怜苏悯善一辈子处处模仿忘机,处处不像,也是神奇

我:……

遂怒而怼之:你的意思是,蓝忘机就做到忘机了吗?

我宁愿你不记得他 也不要把他拉出来踩 可以不爱 请不要伤害

你要是说你喜欢蓝忘机 没问题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张三李四王麻子谁也管不了谁 大家唠唠也就算了
你要是为了表达你对蓝忘机的爱踩苏涉
我就怼死你:)

涉哥是底线 平常我可以佛系 冒犯到他 我抡刀砍:)

惟苏涉不可辜负 亦不可与人分享
写出来避免战争.

星缘


金光瑶对流星有种莫名的迷信,这可能来源于幼时众女子对他的谆谆教诲,以至于金光瑶成为仙督后也没有改掉对着流星许愿这种幼稚的行为。

其实教给他“对着流星许愿会心想事成”的女子们并没有见过流星,也自然无从验证这种事情的真假。流星只是她们的一种精神寄托,是在秋月春风等闲度之余对生活最后的企盼。

但金光瑶不一样,金光瑶是见流星见到吐的人。每当夜深人静,他还在洗碗洗衣服打补丁……的时候,天边总会“biu——”的划过一颗拖着长尾巴的星星,它灿烂的光辉渐渐失落在夜幕下。金光瑶起初还会抬起头冷淡道:“呵,流星。”然后继续埋头干活。后来连头都懒得抬了,只听那东西空中biu来biu去,没完没了,烦不胜烦。

这样相安无事过了许多年,在某个白天又被嫖客狠狠作弄以后,金光瑶终于对着又一次在眼前飞过的流星爆发了:“你有本事biu,你有本事干正事呀!你能让那狗官倒霉吗?能吗!啊!!!”话音刚落,只见那颗流星猛的闪烁几下,发出极为耀眼的白光。金光瑶头一次见到这东西有和从前不一样的反应,有些惊疑不定,愣在原地。

未等金光瑶咆哮的余音完全消散,只听院外传来一阵嘈杂之声。一群官兵破门而入,对每个房间进行大肆搜查。原来是巡按御史组突击夜查宿柳眠花的官员,本朝律例严酷,撞到这个枪口上官员一辈子前程也就完了。巡按御史组训练有素,经验丰富,麻利的将违禁人员串成一串蚂蚱押解回衙门。当金光瑶在其中找到白天欺侮自己的那个官员,面部不由的凝固了。

那颗流星在天边炫耀似的闪了几闪,这才慢慢消失。

金光瑶:“……”从来不知道女人的八卦也有能信的哦?

从此金光瑶和流星的友好关系一日千里,和谐相处。

幼年的金光瑶常常面临被群起而欺的困境。相比起整治那官员只敢暗中祈祷天助,金光瑶更愿意靠自己的力量打败同龄人,不论是一个,还是一群。

“所以,请让我长高长壮吧!”金光瑶冲流星喊道。

只见那流星猛烈的抖动几下,改换轨迹,一头栽下。不多时,整条街都被惊醒了,众人嚷嚷着“着火了,快救火啊!”纷纷跑出家门。

金光瑶自我催眠:“不关我事不关我事不关我事……”

这个愿望实在是太沉重了。下一次金光瑶只好退而求其次,要一个大哥罩着他,带他装x带他飞。

后来他果然有了一个大哥,不光带他打架,而且还打他;带他飞是不可能了,还阻止他装x。

金光瑶第一百零一次被聂明玦的四米大刀追得满校场跑时,想起当年虔诚的向流星许愿的自己,恨不得回去掐死那小孩儿。

天长日久,金光瑶对流星的运用愈发得心应手,可谓指哪儿打哪儿,弹无虚发,并且威力有逐渐扩大的趋势。

蓝曦臣携书逃入云梦,为金光瑶所救。金光瑶那时还是乐善好施的纯良少年,对蓝家的悲惨遭遇深表同情,义愤填膺,对着那晚路过的流星对歧山温氏致以最诚挚的祝福:“过街温狗,人人喊打,得而族灭,以全正道!”

蓝曦臣崇尚科学,对金光瑶的神棍行为理解不能。金光瑶仰天一声悠悠然长叹,想当初他也安能摧眉折腰事鬼神,使我不得清净夜,最后还不是拜倒在大自然原始力量的淫威之下。

Biubiu流星,过我夜空,纵我无视,它总有办法传销成功。

很快,射日之征爆发,岐山温氏陨落。金光瑶掸掸衣角:事了拂衣去,深藏声与名,一跃成为仙门最风光的新秀。

知道内情的蓝曦臣:“……”再也不相信本本主义了。

据坊间流传的话本子研究表明,流星严格遵守物理定律,它不生产事物,它只是事物的搬运工,不能创生不能湮灭,不能回溯时间,更不能起死回生,只能创造让两者相遇的机缘。比如第一次替金光瑶教训那官员,就是创造了让御史组和那官员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见面的机缘。所以金光瑶许愿要个大哥,流星不会凭空变出个金某某,它只能创造让金光瑶被聂明玦发掘的机缘。而想让孟诗复活,却是不可能实现的。

总之挺邪乎的。金光瑶许愿要个大哥,于是他就被聂明玦发现了;许愿要个老师,蓝曦臣抱着书出现在云梦;要个媳妇儿,秦愫在恰当的时候与他邂逅;要个朋友,薛洋从天而降。

但是。金光瑶咬牙切齿道:“我让你复活我妈你做不到,我要个大哥,你给我送来个拿我当儿子训的爹!要个老师,你却给我送来个闺蜜!要个媳妇儿,给我送来个闺女!要个朋友,你给我送来个讨债鬼!你到底有什么用?!!!”

金光瑶深呼吸,对再次路过他窗口的流星心平气和的微笑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还敢再给我送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我就让阿凌把你射下来!古有后羿射日,今就有金凌射流星!”

流星惊恐地抖了抖。

金光瑶满意道:“我要一个得力手下。”

后来他收获了上得厅堂、入得厨房、论得诗词、打得流氓、暖得被窝、做事在行,三从四德的苏悯善。这大概是流星办的惟二靠谱的第二件事了。(第一次是初次合作)

春江花朝秋月夜,同与佳人赏星辰。吃饱喝足的晚上,金光瑶拉着苏涉在房顶上看星星。夜空中繁星点点,一齐放出耀眼的光辉,将月亮的风头都压了下去。突然有一条银白的尾巴划过夜幕,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成百上千条……这是一场无比宏丽的流星雨。金光瑶激动地抓着苏涉的手,想和他分享流星这个绝密大杀器。苏涉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直勾勾望向天的另一边。金光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云层中藏着一颗巨大的火球,附近的星星被它的火焰点燃,在空中划过一条条弧线,消失在天际。最后那个大火球自己也爆炸了。碎块迸射得满天都是,变成了带着火焰的流星……

金光瑶刷的睁开眼睛。没有流星,没有火,他正睡在自己的寝殿,身旁苏涉正一脸担忧的看着他:“宗主可是做噩梦了?”金光瑶想了想,太阳爆炸应该不能算是恐怖片,最多是个伪科幻,于是道:“可能是缺钙了,抽筋。没事,睡吧。”

苏涉不好逼问,只得乖乖躺下。阖眼等了一会儿,听见金光瑶问:“悯善,我要是说,是流星把你带到我面前的,你信吗?”

苏涉道:“宗主何出此言?”

金光瑶催促:“这个你别管,只说信不信。”

苏涉知道他对流星有种莫名的迷信,只当他是睡傻了,又犯二,轻笑道:“苏涉只知道追随宗主是我自愿的,与旁的没有关系。”

又等了一会儿,苏涉以为金光瑶都睡着了,也欲睡去,却听见他突然长叹一声,翻身再次压上自己。

一夜云雨,同赴巫山。

那个梦之后,金光瑶很久都没有再见过流星。听了数十年的声音突然消失,金光瑶很是寂寞了一阵子。最后一次见到它的空中biu的划过,金光瑶只看见一段尾巴掠过月影。那时他正有口无心的念着李涉的《题鹤林寺壁》,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

不久,莫玄羽被逐下金麟台。

Fin﹉

金光瑶并不知道他最后一次看到的那段尾巴并不是流星。和他祝福温氏时见到的一样,那是一颗彗星。



*小剧场:

蓝景仪:大小姐你知道吗,上个月欧阳带他媳妇儿去看流星雨了。流星雨!多浪漫!你看看,人家也是谈恋爱,你和思追也是谈,思追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无聊的木头!

金凌(抽出一把箭):流星雨有什么好看的?只要阿愿想看,我随时给他下一场!!!

蓝景仪:?!!!你是魔鬼吗???

流星:流星委屈,流星做错了什么qwq

*古人以为彗星不祥,彗星现世,是重大灾难的征兆。

*金光瑶个人,cp瑶苏,小剧场凌追,太小了就不打tag了(´-ι_-`)

打黄莺【伍】


储秀宫离御花园不远,大动静都能听见。茗霜胆战心惊的,不知道吵吵嚷嚷是出了什么事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茗霜赶紧开门,将主仆二人迎进屋中。

两人都惊魂未定的,茗霜赶紧端上茶,问:“出什么事了?”

张洪涛连灌三杯,这才舒了口气说:“御花园里有个刺客,幸好被禁卫军赶走了。”

茗雪啐了一口说:“真晦气,怎么偏偏让咱们赶上了!还是陆节带的人,那个大嘴巴肯定会到处乱说。”

张洪涛说:“幸好是陆节带的人,才会替咱们遮掩。要是换了别人,咱们可没有好日子过了。”

茗雪说:“那刺客的轻功真好,不知陆节跟他谁厉害?”

张洪涛说:“咱们都不懂武功,谁知道他们呢?”

乌云飘来遮住了月亮,夜色变得沉郁,如墨汁般混沌。人声寂静,草虫也停止了嘶鸣。一夜无话。

次日晨起,张洪涛在枕头上发现两根树枝,是昨晚在草丛里乱滚留下的。连忙让茗雪细细挑了一番头发,生怕还有破绽。

茗雪说:“昨晚那么大动静,皇后肯定知道了,一会儿问起来,咱们该怎么说?”

张洪涛说:“若是那刺客被抓住了,就以实相告;若是没有,就说起夜时看见黑影路过,疑心是刺客,担忧皇上安危才跟上去的。”茗雪记下,两人收拾停当,急匆匆赶往坤宁宫。

刚到坤宁宫门口,彤云就迎了出来,说:“慧小主可算来了。昨晚之事娘娘已经知道了,特意让奴婢在这儿等着小主,告诉小主,一会儿若是有人问起昨晚之事,小主务必说是起夜时撞见了可疑人,才追上去的。”

这话竟与张洪涛自己找的托词一模一样。张洪涛答应了,心想:皇后竟然替他遮掩,看来今天群妃来者不善。

因为收拾久了,等张洪涛走进正殿,众嫔妃都到齐了,视线都汇集在他身上。张洪涛心说不妙,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的位置,听见郝贵人冷笑了一声说:“太后娘娘的侄子就是尊贵,这才进宫几天,请安就敢迟到了!”

刘贵人说:“换了郝贵人半宿没睡,这会儿未必能起得了床吧?”

郝贵人“你”了一声,却被打断了:“都闭嘴。大清早的,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这声音很陌生,张洪涛偷眼看那说话的人,坐在郝贵人上手,穿一身墨蓝色衣服,花纹繁复,溢彩流光,分外华贵。面容十分清峻。正歪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侍童给他按揉着肩膀,仿佛这坤宁宫是他的一样。

原来这就是昨天没有见着的明妃娘娘。这样人品竟然能和皇后分庭抗礼,张洪涛不由添了几分好奇。这时一阵珠帘叮当,皇后终于到了,众嫔妃纷纷起身请安,皇后挥了挥手,说:“都坐下吧。”

众人谢了皇后坐下,只有张洪涛还跪着没敢动。

皇后问:“慧常在,你还要跪着做什么?”

张洪涛请罪说:“回娘娘话,臣妾昨夜夜不宿,违反规制,请娘娘责罚。”与其等着别人挑起话头被动挨打,他还不如先自己认罪。

皇后却是一副茫然的样子,说:“哦?怎么回事?”

明妃抢在张洪涛前面,懒洋洋的说:“皇后娘娘竟不知道吗?也是啊,毓庆宫清凉舒适,一夜好梦,自然错过了许多闹心事。”

郝贵人说:“皇后娘娘还不知道,昨晚慧常在立了好大功劳,抓住一个刺客。就是不知这夜深人静的,慧常在你在御花园做什么,吃多了消食吗?”

张洪涛说:“贵人说笑了,臣妾自幼身子不好,有失眠的毛病,昨晚又睡不着,就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谁想到看到一个黑影倏地从房顶上过去了,臣妾疑心是刺客,怕他危害众人,这才追了出去。”

明妃说:“哦,原来慧常在还会功夫,否则夜深人静,怎么敢一人追上去,原来是艺高人胆大呀!那请问慧常在,那刺客使的什么功夫,穿了什么衣裳?有没有蒙面,有没有武器?”

皇后说:“你真是胡闹,从小你就没碰过刀枪,这会儿倒敢一腔热血的去追刺客了!”

张洪涛说:“回娘娘话,臣妾并不知道什么武功,只是看话本子里那些江湖草莽都是高来高去,蒙脸穿一身夜行衣。那人也穿黑衣服,蒙着脸,所以臣妾才会追上去,情况紧急,也就顾不得会不会功夫了。”

刘贵人说:“大内侍卫都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让这刺客混进宫了!”

郝贵人说:“你紧张什么,我听说这样打扮的多是采花贼,难道能采到你身上去?就算是杀人的,你有什么值得人家动手,难道你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刘贵人说:“你简直是胡搅蛮缠,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郝贵人说:“我可不知道,我一没有吃撑要消食儿,二没有做过见不得人的事,孤陋寡闻,只能等陆统领把他抓住听故事了。要是刘贵人觉得陆统领没用也可以自己去找皇上请命呀,你把这件事办漂亮,皇上一高兴,说不定还给你个妃位坐呢!”

皇后说:“吵什么吵!慧常在这次办事欠妥,但是毕竟出发点是好的,也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就将功抵过了吧。”

正说着,只听宫外响起一声圣旨到,皇后连忙率众嫔妃接旨。李缜走到殿中,缓缓展开圣旨念:“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慧常在勇拦刺客,朕十分感动,特晋为贵人以作嘉奖。望众妃以为榜样,钦此。”

张洪涛蒙了,愣了一下才接过圣旨。皇上不知道脑子里装了什么,竟然来了这么一手,不愧是大齐国唯一一位选男妃的皇帝。但是这样一来,皇后即使想罚他也不能过于苛责。张洪涛不禁有些感动。印象里的皇帝表哥是为不靠谱的温柔美男,多年不见,他不仅越来越不靠谱,想不到温柔也没有丢。

李缜和蔼的说:“恭喜慧贵人呀,您可是咱们大齐国第一位未侍寝就先晋封的嫔妃呢,果然是秀外慧中。皇上让您好生休养,下午薄太医会来给您诊脉。”张洪涛连说谬赞,再谢了皇上,然后退下了。

晚风将李公公送到宫门口,笑着说:“辛苦公公了。”说着将一个荷包塞进李缜袖口。李缜笑咪咪的收下了,说:“公子替老奴转告娘娘,陆统领未能抓住刺客,皇上已经让他和大理寺共同调查了。”

晚风说:“奴婢明白了,只是,公公,今日这诏书怎么这么的……朴素?”

李缜说:“刺客潜逃了,皇上只好自己动手了。”

两人会心一笑,各自散开。

张洪涛虽然被升了贵人,但公案还没有完,不能草草了结。众妃继续会审。贤妃说:“既然皇上嘉奖,我看也不必罚了。”

明妃说:“皇后娘娘原先说是功过相抵,可以不罚了。可如今有功受了赏,有错也就不能不罚了吧?否则日后人人有样学样,这宫里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了?!”

皇后说:“那依明妃之见,该如何呢?”

明妃慢慢说:“夜不归宿,有违宫禁。如此放荡,难免日后做出轻浮孟浪之事。既然未侍寝已晋封了,想来也不着急侍寝了,就先学上半年宫规吧。”

他说的轻描淡写,众人却都大吃一惊。刚入宫便半年不曾侍寝,来日还怎么在宫中立足。皇后皱了皱眉,说:“如此太过苛责,还是罚俸三个月,以敬效尤吧。丽嫔,你是储秀宫主位,却连妃嫔出宫都不知道,实在失职,罚俸一个月。刺客之事自有皇上做主,你们不得补风捉影,乱嚼舌根。”

众嫔妃答应了,告退而出。明妃最后起身,冷冷的看了皇后一眼,也搭着侍童走了。

晚风悄声说:“李缜说陆节已经把大理寺盯住了,娘娘可以放心了。”

皇后说:“盯住就好。要不是慧贵人昨晚这一出,本宫还真不知该拿什么由头制住那边。”

晚风笑着说:“他也算是一员福将。娘娘替他求了这么大的恩典,慧贵人该好好谢谢娘娘。”

彤云说:“未侍寝先晋封虽不合规矩,却不知有多少人眼红呢。唉,娘娘为什么不听明妃的,只罚三个月银子有什么用?”

晚风说:“你傻啊,皇上都下了圣旨,娘娘再苛责,岂不是违背圣意。还不如罚他月钱。再说鱼大人被他气得不轻,难道会让他好过吗?他进谗言,可比娘娘吹枕边风张狂多了。”

皇后说:“鱼流闲锱铢必较,张洪涛昨天把他从树上撞下来,他能不千方百计的报复吗?你们看明妃那个样子,又岂会善罢甘休。让他们好好斗吧,咱们正好腾出手,好好查查大理寺那个姓岳的是怎么回事。”

张洪涛回到储秀宫,先去向丽嫔请罪。丽嫔笑着说:“有什么,我又不缺那点银子,再说你协助禁卫军抓刺客,我羡慕你还来不及呢!”说完又细细问他经过。张洪涛担心说多了露馅儿,给他讲了个大概,就推说身体不适告辞了。

回到自己屋中,明霜捧上茶问:“怎么样?皇后可有为难小主?”

张洪涛说:“罚了一季银子,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明妃颇为奇怪。”

茗雪气哼哼的说:“臭着一张脸,跟谁欠他二五八万似的。长相也就那样,真不知皇后哪里被他比下去了!”

茗霜惊讶的说:“明妃为什么针对小主?是不是你想多了?”

茗雪说:“这可不是我乱想的,皇后、贤妃都说不怪小主了,就他一直穷追不舍,还想免了小主侍寝。”

张洪涛沉着脸说:“我听说明妃从不参与这些,为什么今天却专门跳了出来?我一没有圣宠,二来太后、皇后还在那儿摆着,他这样做,是不是相党要对太后一派动手了?”

茗霜说:“如果是这样,那麻烦就大了。太后一旦和丞相正面斗起来,皇后是指望不上的,咱们压力就太大了。”

张洪涛说:“还是先探探消息,要是真有不对,爹会告诉咱们的。当务之急,只有尽快得到皇上的宠幸,这样即使他们真的斗起来,咱们也能先保全自身。”

茗雪说:“小主你也看见明妃那个样子了,这会儿他能出来了,皇上肯定又要住在长春宫了。”

张洪涛也想到了这一点,十分忧愁的说:“唉,如今也只能希望明妃能给他那两位盟友一点面子了。刘贵人、岳常在侍过寝,太后才好跟皇上开口,明妃也就拦不住了。”

茗雪惆怅地说:“要是小主能跟女人一样给皇上生几个孩子,就一劳永逸了。”

茗霜骂他说:“你少胡思乱想了,小主要真给皇上生了孩子,肯定会被当成妖怪拉出去打死!你忘了那年烧死的那个神婆了?”

茗雪不由的缩了缩脖子。茗霜说:“其实办法也不是没有,只不过比较难以实现。”

茗雪连忙问:“你别卖关子,快说!”

茗霜说:“皇上对丞相太后的人都不放心,是因为他们都是外姓人,会威胁兰家江山。可是你们忘了,沁岚公主和皇上才是血脉至亲,都是兰家的嫡子嫡孙,要是沁岚公主引荐的人,皇上一定不会顾虑的。”

茗雪泄了气说:“你还说我胡思乱想,你这才是异想天开!沁岚公主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妹妹,肯定和皇上一样恨透了太后,她怎么可能帮咱们?”

张洪涛却说:“这倒是个好策略,你们忘了卫子夫的事吗?公主虽然尊贵,但这都是因为皇上是她的亲哥哥。一旦江山易主,她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所以皇上是一定不会怀疑她的。而且选秀时我见过公主一面,是个可以结交的人。”

茗雪说:“小主,你是不是急傻了,外面情势未明,咱们就打算换棵大树乘凉,太后知道了不会给咱们好下场啊!”

张洪涛说:“这叫走一看三。不过你说的对,太后耳目众多,万一让她知道不是好事。咱们还是先看看情况再说。”

Fin﹉